國內的冬天,來得比記憶裡更早。
李樸走出機場時,迎麵撲來的冷空氣讓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十二月的關中平原,天空灰濛濛的,行道樹的葉子早已落儘,光禿禿的枝椏伸向天空,像一幅用炭筆勾勒的素描。
李桐在出口等他。她穿著那件淺灰色的風衣,圍著一條紅色的圍巾,臉色比一個月前好了很多——父親病情穩定,孩子乖巧聽話,她終於能睡個整覺了。
懷裡抱著小魚。
小魚裹在一件厚厚的羽絨服裡,腦袋上戴著一頂毛線帽,隻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那雙眼睛看見李樸的瞬間,亮了一下。
“你女兒還認得你。”李桐說。
李樸走過去,接過女兒。小魚盯著他的臉看了幾秒,然後伸出小手,抓住他的鼻子,用力拽。
“疼疼疼——”李樸齜牙咧嘴,卻冇躲。
小魚鬆手,咯咯笑了。
那笑聲清脆得像冬天的第一場雪,落在他心上,所有的疲憊都散了。
回家的路上,李樸抱著小魚,聽李桐講這一個月的事。
“爸現在好多了。每天早起去公園遛彎,下午看電視,晚上逗小魚。醫生讓定期複查,他嘴上說‘麻煩’,但每次都準時去。”
李樸點頭。
“媽更忙了。一天到晚圍著灶台轉,變著法兒給我們做好吃的。上週做了羊肉餃子,前天燉了雞湯,今天早上說要給你接風,一早就去買菜了。”
李樸笑了。
“小魚呢?”
李桐看著女兒,眼裡全是光。
“她可厲害了。你走的時候還隻會原地蠕動,現在已經能爬半米遠了。前天她爬到茶幾底下,把自己卡住了,哇哇大哭,我和媽費了好大勁才把她弄出來。”
李樸低頭看著懷裡的小魚。她正瞪著眼睛看窗外飛掠而過的城市,對父母的議論渾然不覺。
“再有幾個月,就能走了。”李桐說,“到時候更累。”
李樸冇說話。
他隻是把女兒抱得更緊了一點。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李樸又被熱氣騰騰的煙火氣包圍了。
廚房裡傳來炒菜的聲音,混著母親的吆喝:“老李,把那頭蒜給我拿來!”父親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來了來了!”
客廳的茶幾上,擺著一盤剛出鍋的餃子,熱氣裊裊上升。電視裡放著新聞聯播,聲音調得很低。陽台上的綠植又多了幾盆,長得鬱鬱蔥蔥。
時間悄無聲息流逝,一切都和一個月前一模一樣。
但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父親從廚房出來,手裡攥著一頭蒜。看見李樸,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回來了?”
“回來了。”
父親走過來,接過他手裡的行李,又看了看他懷裡的小魚。
小魚盯著爺爺看了幾秒,然後張開手臂,要他抱。
父親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乖孫女,爺爺抱。”
他接過小魚,小心翼翼地抱著,像抱著全世界最珍貴的寶貝。
李樸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心裡湧起一陣暖流。
這就是家。
無論飛多遠,無論到哪裡,都有這麼個地方,這麼一家人,等著你回來。
那幾天,李樸過得像一個真正的“閒人”。
早上李樸陪父親去公園遛彎。他們沿著湖邊的步道走,偶爾停下來看老頭們下棋,偶爾和熟人打個招呼。
“這是我兒子,從非洲回來的。”父親介紹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藏不住的驕傲。
熟人看看李樸,又看看父親,笑著說:“老李,有福氣啊。”
父親就笑,笑得臉上的皺紋都開了。
下午陪母親買菜。菜市場就在小區對麵,母親熟門熟路地穿梭在各個攤位之間,和菜販討價還價,和李樸嘮叨:
“這西紅柿漲價了,夏天才兩塊,現在四塊五。”
“那家的豆腐不好,太老了,咱去另一家。”
“你愛吃的那家涼皮,老闆娘還問你呢,說你家那口子啥時候回來?”
李樸跟在後麵,提著越來越重的菜籃子,聽著母親的絮叨,心裡卻出奇的安寧。
晚上陪小魚。這是最累也最幸福的時光。小魚現在精力旺盛,除了睡覺,一刻不停。她爬,他跟著;她抓東西,他收著;她咿咿呀呀地叫,他學著叫。有時候累得腰痠背痛,但隻要看見她笑,一切都值了。
有一次,他抱著小魚站在窗前,指著外麵的月亮說:
“小魚,那是月亮。”
小魚盯著月亮看了幾秒,然後伸出小手,想去抓。
李樸笑了。
“傻孩子,月亮抓不著。”
小魚不聽,小手一直伸著,嘴裡嘟囔著誰也聽不懂的音節。
李樸忽然想起父親說的那句話:
“家就是,不管你走多遠,都有個地方等著你回來。”
小魚還不知道什麼是家。但她知道,抱著她的這個人,是爸爸。
第五天,李樸接到王北舟的電話。
“樸哥,荷蘭合作銀行那邊來郵件了。那個禿頂老頭——不對,是範德法特先生——說他下週想來達市考察。問咱們方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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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樸站在陽台上,看著遠處的秦嶺。
“方便。讓他來。”
“那咱們需要準備什麼?”
李樸想了想。
“什麼都不用準備。”
王北舟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說:“明白。”
掛了電話,李樸站在陽台上,看著冬天的陽光灑在城市的屋頂上。
下週,達市。
新的客人,新的機會,新的挑戰。
而他要做的,隻是讓客人看到真實的東西——好的,壞的,成了的,冇成的。
臨走前的那個晚上,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飯。
李媽做了一桌子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還有一大盆熱氣騰騰的羊肉湯。擺了滿滿一桌,比年夜飯還豐盛。
李爸倒了兩杯酒,一杯給李樸,一杯自己端著。
“小樸,爸敬你一杯。”
李樸端起杯子。
“爸,應該我敬您。”
李爸搖頭:“你聽我說完。”
他看著兒子,眼眶慢慢紅了。
“你這次回來,我看出來了——你不光是回來探親,你是回來充電的。在外麵跑累了,回來充充電,再接著跑。”
李樸冇說話。
“爸年輕的時候,也想出去闖。但冇那個膽子,也冇那個本事。後來有了你,就更不敢動了。一輩子窩在這個小城市,開個小賣部,過了一輩子。”
他頓了頓。
“你不一樣。你有那個膽子,也有那個本事。你從非洲闖到歐洲,從一個小雞場闖到一個產業園。你是全村的驕傲。”
他舉起杯子。
“爸敬你,是敬你有出息。但也是敬你——不管跑多遠,都記得回來。”
李樸的眼眶也紅了。
他端起杯子,一飲而儘。
烈酒入喉,燒得他渾身發燙。
第二天一早,李樸又走了。
這一次離開,比上次更平靜。
父親站在門口,冇出來送。隻是在他走出門的那一刻,喊了一聲:
“路上小心。”
李樸回頭,看見父親站在門裡,一隻手扶著門框,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不捨,有驕傲,也有一點點釋然。
“爸,我走了。”
“嗯。”
門關上了。
李樸站在樓道裡,聽著門內隱約傳來的嬰兒哭聲,聽著母親哄孩子的聲音,聽著父親輕輕咳嗽的聲音。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下樓。
李桐抱著小魚,在樓下等他。
“我送你去機場。”
李樸搖頭:“彆送了。冷。”
李桐冇堅持。她隻是走過來,把小魚遞給他。
李樸抱著女兒,低頭看著她。
小魚剛睡醒,眼睛還有點迷濛,但看見他的臉,就笑了。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印了一個吻。
“爸爸很快回來。”
李樸把她還給李桐。
“走了。”
他轉身,走向那輛等著的計程車。
冇有回頭。
但他知道,身後的目光,一直追著他,直到車子消失在街角。
十四個小時後,李樸再次踏上達累斯薩拉姆的土地。
十二月的坦桑,正是短雨季的尾巴。空氣潮濕,陽光熾烈,芒果樹上掛滿了青色的果實。工人們穿著短袖短褲,在烈日下忙碌。
王北舟在機場出口等他。一個月不見,這小子又黑了一圈,但眼神更亮了。
“樸哥!路上順利嗎?”
“順利。”李樸拉開車門,“產業園怎麼樣?”
王北舟一邊開車一邊彙報:
“魚塘修好了,木薯長起來了,飼料車間已經試執行了一週,一切正常。農戶那邊,瑪麗大嬸天天盯著,冇人鬨事。對了,姆博韋家的母牛生了一頭小牛,他高興壞了,說要請你喝牛奶。”
李樸聽著,嘴角慢慢揚起。
“範德法特什麼時候到?”
“後天。他助理髮郵件說,他想在達市待三天,先去產業園看一天,然後和咱們談兩天。”
李樸點頭。
“後天之前,把產業園收拾乾淨。不用刻意準備,但要讓人看得清楚。”
王北舟點頭:“明白,樸哥。”
車子駛出市區,開往克瓦勒區的方向。
窗外,熟悉的紅土、芒果樹、香蕉林一一掠過。
李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回到產業園的第一件事,是去地裡看木薯。
姆博韋在地頭等著,看見李樸的車,老遠就揮手。
李樸下車,走過去。姆博韋一把抓住他的手,用力握:
“老闆!你可回來了!”
李樸看著那片木薯地,愣住了。
一個月前,這裡還是一片剛種下去的幼苗,稀稀拉拉,東一撮西一撮。現在,那些幼苗已經長到膝蓋高了,葉片肥厚,莖稈粗壯,整整齊齊地排成行,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綠意。
“長得這麼快?”他問。
姆博韋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老闆,木薯這東西,你種下去,它自己就長。不用操心。”
李樸蹲下來,摸了摸那些葉片。粗糙,厚實,充滿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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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批能收多少?”
姆博韋算了算:“一畝大概能收一噸半。五十畝,就是七十五噸。賣給澱粉廠,一噸三十萬先令,能賣兩千多萬。”
兩千多萬先令——摺合人民幣五萬多。
不多,但這是第一茬。有了第一茬,就有第二茬、第三茬。有了這五十畝,就有下一批的一百畝、兩百畝。
李樸站起身,看著這片綠油油的木薯地,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第二天,瑪麗來了。
她拎著一隻活雞,一籃子雞蛋,還有一包曬乾的草藥。
“老闆,聽說你回來了。”她把東西往地上一放,“這是給你的。雞燉湯,雞蛋煮著吃,草藥泡水喝。你瘦了。”
李樸看著那堆東西,眼眶一熱。
“瑪麗,這太多了……”
“多啥多?”她瞪他一眼,“你是老闆,也是我們的親人。親人出門回來,家裡人不得接風?”
李樸冇再推辭。
他把東西收下,讓王北舟去燉雞湯。
瑪麗大嬸坐在板房門口的塑料凳上,看著遠處的木薯地,忽然說:
“老闆,你知道嗎,村裡人現在都在說,這箇中國人,是真的不走。”
李樸看著她。
“他們以前不信。現在信了。水渠修好了,木薯種活了,那個叫王的小經理,下雨的時候也不躲。他們看在眼裡,就信了。”
她轉過頭,看著他。
“老闆,你以後走不走?”
李樸沉默了幾秒。
“我的事業就在這裡,我走不了。”
瑪麗笑了,笑出滿臉的皺紋。
“那就好。那就好。”
第三天,範德法特到了。
他比李樸想象中更隨和。六十多歲,頭髮全禿了,但精神矍鑠,穿著一件皺巴巴的卡其色戶外裝,腳上是一雙沾滿塵土的徒步鞋,完全不像銀行家,倒像來非洲探險的老教授。
“李先生!”他下車,大步走過來,握住李樸的手,“終於見到真人了!”
李樸把他讓進板房,倒了一杯水。
範德法特冇喝,隻是打量了一圈這簡陋的辦公室。
“這就是你指揮千軍萬馬的地方?”
李樸笑了:“千軍萬馬冇有,三百多號工人,幾十戶農戶。”
範德法特點點頭,站起來:“走,先看看地裡。”
他們沿著田埂走,從木薯地走到魚塘,從魚塘走到飼料車間。範德法特看得很仔細,不時停下來問問題:
“這木薯是什麼品種?畝產多少?賣給誰?”
“魚塘的水從哪來?旱季夠用嗎?飼料成本占多少?”
“工人工資多少?怎麼培訓?流失率高嗎?”
李樸一一回答,不誇大,不隱瞞。
走到木薯地儘頭,範德法特忽然停下來,看著遠處那片紅土,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看著李樸:
“李先生,我在銀行做了三十年農業投資。去過四十幾個國家,看過上千個專案。你知道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李樸搖頭。
“最大的問題是——大多數專案,都是為投資人做的,不是為農民做的。”他指著遠處的木薯地,“你這不一樣。你這是為農民做的。”
他伸出手。
“荷蘭合作銀行願意為你的產業園提供二期貸款,三百萬美元,利率優惠,還款期八年。”
李樸握住他的手。
“謝謝。”
範德法特搖搖頭:“不用謝我。謝你自己。謝那些農民。”
範德法特走後,產業園沸騰了。
三百萬美元,加上之前的兩百萬,總投資已經達到五百萬美元。
王北舟激動得原地轉圈:“樸哥!五百萬!咱們這是真要起飛了!”
李樸冇他那麼激動,但嘴角也忍不住上揚。
晚上,他給李桐打電話。
“二期貸款批了。三百萬美元。”
李桐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就知道。”
“知道什麼?”
“知道你能行。”
李樸笑了。
他站在板房門口,看著遠處印度洋的方向。
月光灑在海麵上,波光粼粼。
他有地方等著。
西安有,達市也有。
一週後,產業園一期正式投產。
投產儀式很簡單,冇有領導講話,冇有剪綵,冇有香檳。隻是所有工人聚在木薯地邊上,瑪麗大嬸用土話唸了一段祝詞,然後大家一起吃了一頓烏咖哩燉雞。
雞肉是瑪麗大嬸那隻活雞燉的,烏咖哩是新收的木薯磨的粉做的。工人們蹲在地上,用手抓著吃,吃得滿嘴都是,臉上全是笑。
李樸也蹲著,和他們一起抓,一起吃。
姆博韋湊過來,嘴裡塞滿了烏咖哩,含糊不清地說:
“老闆,你知道我今天最高興的是什麼嗎?”
李樸搖頭。
姆博韋指了指遠處那片木薯地。
李樸愣了一下。
姆博韋繼續說:“我種了一輩子地,從來冇種出過這麼好的木薯。不是地好,是種子好,肥料好,技術好。你們中國人,有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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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嚥下嘴裡的食物,看著李樸。
“老闆,以後你讓我種什麼,我就種什麼。你讓我怎麼種,我就怎麼種。”
李樸看著他,看著他黝黑的臉上那認真的表情,心裡湧起一陣暖流。
這不是木薯。
這是信任。
投產儀式結束,工人們陸續散去。
李樸一個人站在木薯地邊上,看著夕陽慢慢沉入印度洋。
王北舟走過來,站在他旁邊。
“樸哥,想什麼呢?”
李樸冇說話。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
“北舟,你知道我六年前剛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嗎?”
王北舟想了想:“我聽說……就一隻破行李箱,三百美元。”
李樸點頭。
“那時候我想的是,能活下去就不錯了。從來冇想過有一天,能站在自己的地裡,看著自己的工人,吃著自己種的木薯。”
王北舟冇說話。
“你知道為什麼能走到今天嗎?”
王北舟搖頭。
李樸看著遠處的夕陽。
“因為我遇到的每一個人,都在幫我。薩利姆酋長,瑪麗大嬸,姆博韋,你,拉希德,張凡,還有桐桐。冇有他們,我什麼都做不成。”
他轉過頭,看著王北舟。
“所以,北舟,你要記住——不管你以後走到哪一步,都不能忘了,是誰幫你走到的。”
王北舟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樸哥,我不會忘。”
李樸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回去燉雞。瑪麗大嬸那隻雞,還剩半鍋。”
晚上,李樸給李桐發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夕陽下的木薯地泛著金色的光,遠處印度洋的波濤隱約可見。地頭插著一塊簡陋的木牌,上麵用油漆寫著幾個字——
“樸誠農業迴圈產業園·一期”。
配的文字隻有一句話:
“成了。”
幾秒後,李桐回覆了。
也是一張照片。
小魚趴在地上,麵前放著一隻小小的黑木長頸鹿。她正伸手去夠,小臉上的表情專注又認真。
配的文字是:
“她也在努力。”
李樸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走向板房。
窗外,印度洋的晚風輕輕吹過,帶來紅土和木薯混合的氣息。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新的挑戰,新的希望。
而他,會一直在這裡。
在這片紅土地上。
和他的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