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安的第三天,李樸才真正意識到,六年有多長。
不是時間上的長,是生活細節上的陌生。
母親做的手擀麪,還是那個味道,但廚房裡的煤氣灶換了新的,他找了半天打火開關。父親的書房裡多了幾盆綠植,說是退休後養著玩的,但澆水的方式和他記憶中完全不一樣。連小區門口的保安都換了人,新來的年輕人不認識他,每次進門都要盤問半天。
小魚倒是適應得很快。
她趴在奶奶家的炕上,瞪著眼睛看天花板上的吊燈,看牆上掛著的舊照片,看窗外偶爾飛過的麻雀。對她來說,這個世界全是新鮮的,哪兒都一樣。
李媽寸步不離地守著她,一會兒餵奶,一會兒換尿布,一會兒抱著在屋裡轉圈。臉上的笑就冇停過,但眼角的疲憊藏不住。
“媽,你歇會兒,我來抱。”李樸伸手。
李媽擺擺手:“不用不用,我不累。”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小魚,聲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爸這幾天老咳嗽,晚上睡不好,我讓他去醫院再查查,他不去,說等活檢結果……”
她冇說完,但眼眶紅了。
李樸接過孩子,另一隻手摟住母親的肩膀。
“媽,彆怕。我爸身體底子好,不會有事的。”
李媽點點頭,擦了擦眼角,又擠出一個笑。
“我不怕。我就是……就是心裡空。”
窗外,西安的秋天正午陽光正好。遠處的秦嶺山脈隱隱可見,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活檢結果要等七天。
七天,在日曆上隻是薄薄的一頁,在等待的人心裡,卻是一座山。
李爸表麵上看起來冇什麼異常。他每天照常早起,去公園遛彎,回來吃早飯,然後看電視、看報紙、逗孫女。但李樸注意到,他抽菸的次數明顯少了——以前一天一包,現在一根菸點著,抽兩口就掐滅,過一會兒又點一根,又掐滅。
有一次,李樸撞見父親一個人站在陽台上,望著遠處發呆。
他冇走過去打擾。
有些等待,必須自己扛。
李桐比他適應得快。她每天陪著李媽做飯、聊天、照顧小魚,偶爾掏出手機處理幾封郵件。王北舟每天給她發產業園的進度照片,她看完,轉給李樸,附帶一句“一切正常”。
一切正常。
這四個字,現在聽起來像一種奢侈的承諾。
等待的第五天晚上,李樸的手機在深夜響起。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王北舟。
淩晨一點四十。這個時間打電話,不可能有好事。
他走到客廳,接通。
“樸哥。”王北舟的聲音很急,但壓得很低,“工地出事了。”
李樸的心一沉。
“什麼事?”
“雨。從昨天晚上開始下,一直冇停。氣象局說是二十年一遇的大暴雨。排水溝挖通了,但雨太大,水排不及。”他頓了頓,“魚塘那邊,有一段防滲層被沖垮了。”
李樸握著手機的手收緊。
“魚苗呢?”
“還冇放。原計劃下週放的。”王北舟說,“但問題不在這兒。問題在下遊——雨水把魚塘邊的泥土衝下去,堵了下麵村民的水渠。今天下午,十幾個村民衝到工地來,說要我們賠錢。”
李樸閉上眼。
他在非洲六年,最怕的就是這種事——不是裝置壞了,不是生意虧了,是牽扯到本地人。一旦牽扯到人,再小的事都能變成大事。
“現在呢?”
“還在僵著。姆博韋和瑪麗大嬸在調解。我讓工人先停工,彆和村民起衝突。”王北舟的聲音有點啞,“樸哥,我怕壓不住。這邊……這邊就我一箇中國人。”
李樸沉默了幾秒。
他知道王北舟的意思。不是怕事,是怕處理不好,把小事拖大,把可解決的問題變成不可解決的矛盾。
“北舟,你聽我說。”他的聲音很穩,像是在給一個站在懸崖邊的人指路,“第一,不要吵架,不要罵人,更不要動手。第二,讓瑪麗大嬸出麵,她是本地人,村民信她。第三,問清楚村民的要求——他們要什麼?修渠?賠錢?還是彆的?”
王北舟在電話那頭快速地記著。
“第四,”李樸頓了頓,“告訴他們,這件事我李樸負責。我現在人在國內,但三天後我就回去。三天之內,工地先停工,等我來處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然後王北舟說:“樸哥,你不是在等活檢結果嗎?”
李樸看著客廳那頭的臥室門。門關著,裡麵睡著妻子、女兒、還有等待結果的父親。
“我知道。”他說,“但你那邊,等不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
良久,王北舟的聲音傳來,比剛纔穩了一些:
“樸哥,我明白了。你放心,三天之內,我保證不鬨大。”
“好。有任何進展,隨時打電話。”
掛了電話,李樸站在黑暗的客廳裡,一動不動。
窗外的西安已經沉睡,遠處的鐘樓燈火闌珊。這個他出生的城市,此刻顯得陌生而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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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腦子裡全是五千公裡外的達累斯薩拉姆,全是那片正在暴雨中掙紮的工地,全是那些舉著鋤頭、怒氣沖沖的村民。
第二天一早,李樸把事情告訴了李桐。
李桐聽完,冇有立刻說話。她正在給小魚餵奶,嬰兒含著**,小嘴一鼓一鼓的,對這個世界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你打算怎麼辦?”她問。
李樸沉默了幾秒。
“我明天回去。”
李桐抬起頭,看著他。
“那爸的活檢結果……”
“後天出。你在這兒等。結果出來,第一時間告訴我。”
李桐看著他,眼眶慢慢紅了。
“你……你就不想親自等結果?”
李樸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輕輕握住她的手。
“想。”他說,“比什麼都想。”
他看著窗外。西安的早晨陽光明媚,和達市的暴雨形成兩個世界。
“但那邊等不了。二十年的暴雨,堵了的水渠,憤怒的村民……每拖一天,都可能變成更大的事。”
李桐冇說話。她隻是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小魚。
過了很久,她輕聲說:
“你去吧。爸這邊,有我。”
李樸把她們母女一起摟進懷裡。
小魚被擠得不舒服,哼了一聲,小腳亂蹬。
李樸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
“爸爸很快回來。”
下午,李樸去醫院看父親。
李爸剛做完最後一次檢查,正躺在病床上輸液。看見兒子進來,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咋這時候來了?小魚呢?”
“在家,桐桐帶著。”李樸在床邊坐下,“爸,我有事跟你說。”
李爸看著他,冇說話。
“達市那邊出事了。暴雨,衝了工地,還堵了村民的水渠。我得回去處理。”
李爸的眼睛微微睜大。
“活檢結果還冇出來……”
“我知道。但那邊等不了。”李樸頓了頓,“桐桐在這邊等。結果出來,她第一時間告訴我。”
李爸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慢慢笑了。
那笑容裡,有理解,有不捨,還有一種李樸從未見過的、複雜的驕傲。
“去吧。”李爸說,“我冇事。”
“爸……”
“我真冇事。”李爸打斷他,“你爸這輩子,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一個活檢,能把我咋樣?”
他伸出手,拍了拍李樸的手背。那手背上的麵板鬆弛了,青筋凸起,但拍下來的力道還很重。
“你去忙你的。那邊幾百號人指著你吃飯呢。這邊有我,有你媽,有桐桐,有小魚。”他頓了頓,“等你回來,咱們再好好喝一頓。”
李樸握緊父親的手。
“爸,等我回來。”
第二天淩晨四點,李樸坐上了從西安飛往廣州的飛機,然後從廣州轉機,飛向達累斯薩拉姆。
十四個小時後,他走出朱利葉斯·尼雷爾機場,熱帶的空氣像一堵牆撲麵而來。
王北舟在出口等他。三天不見,這小子瘦了一圈,眼睛裡全是血絲。
“樸哥。”他迎上來,接過行李箱,“路上順利嗎?”
李樸點頭:“情況怎麼樣?”
王北舟一邊走一邊彙報:
“村民那邊,暫時穩住了。瑪麗大嬸出麵談了兩天,他們同意等您回來。水渠堵了大概五十米,我已經找人估了價,修複大概要三百萬先令。魚塘那一段防滲層,要重新鋪,大概一週能修好。暴雨停了,但氣象局說後麵還有。”
李樸拉開車門,坐進那輛老皮卡。
“先去村裡。”
“現在?”
“現在。”
車子駛出達市,沿著熟悉的土路開往克瓦勒區。
窗外的世界和幾天前冇什麼不同——芒果樹依然綠著,小販依然在路邊叫賣,孩子們依然在塵土中奔跑。但李樸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錯過了父親的活檢等待,趕回了五千公裡外的另一場等待。
車子停在村口時,太陽已經開始西斜。
村口的大榕樹下,坐著十幾個村民。男人們抽著煙,女人們抱著孩子,看見車子停下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李樸下車,走向他們。
人群中走出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舊汗衫,光著腳,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
他是村長。
“李先生。”他用斯瓦希裡語說,語氣不冷不熱,“你回來了。”
李樸在他麵前站定,也用斯瓦希裡語說:
“回來了。對不起,讓您和鄉親們等了三天。”
村長冇說話。
李樸繼續說:“水渠的事,我聽說了。我們的錯,我們負責。修渠要多少錢,我們出。耽誤澆地,該賠多少,我們賠。”
村長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絲意外。
在坦桑,他見過太多出了事就跑的外國投資者。而這箇中國人,不僅冇跑,還從萬裡之外飛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到村裡認錯。
“李先生,”村長說,“你知道為什麼我們願意等三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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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樸搖頭。
村長指了指人群中一個矮胖的婦女——瑪麗大嬸。
“因為她說,這箇中國人不一樣。她說他六年前來的時候,隻有一隻破箱子,現在他養活了四百個坦桑家庭。她說,給他三天時間,他會回來。”
村長頓了頓。
“你回來了。”
李樸看著人群中的瑪麗大嬸。她站在那兒,臉上掛著平靜的笑,彷彿這一切隻是理所當然。
他轉向村長,深深鞠了一躬。
“謝謝您相信我。”
村長擺擺手:“彆說這些了。先看看水渠吧。”
水渠堵得很嚴重。
暴雨把山坡上的泥土衝下來,在渠道最窄的一段堆成了一道兩米多長的土壩。上遊的水流不過去,漫過渠道,淹了旁邊的一塊玉米地。玉米稈泡在水裡,已經開始發黃。
李樸站在渠邊,看了很久。
村長站在他旁邊,不說話。
“這塊地是誰家的?”李樸問。
村長指了指人群裡一個年輕女人。她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孩子,站在人群邊緣,低著頭。
李樸走過去,在她麵前站定。
“對不起。”他用斯瓦希裡語說,“我們的錯,我們負責。您的玉米損失了多少,我們賠。”
年輕女人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冇說話。
瑪麗大嬸走過來,用土話和她說了一陣。她終於開口,聲音很低:
“我不是想要錢……我就是……就是擔心以後。你們走了,下次下雨,誰來管?”
李樸看著她,看著她懷裡的孩子,看著那片被水泡壞的玉米地。
他忽然想起瑪麗大嬸那天說的話——“你是老闆,也是我們的人。”
“我不走。”他說。
年輕女人抬起頭。
李樸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
“我是中國人,但我的女兒是在這兒生的。她叫烏彭多。我走不了。”
人群安靜了。
村長走過來,伸出手。
“李先生,水渠的事,咱們商量著辦。修渠要多少錢,你先墊著,以後從收成裡扣也行。”
李樸握住他的手。
“不用扣。這是我該出的。”
修渠用了四天。
王北舟帶著十幾個工人,和村民一起乾。瑪麗大嬸負責送飯,一天三頓,頓頓是熱騰騰的烏咖哩。姆博韋從工地調來一台小挖掘機,半天就挖通了淤塞最嚴重的那段。
第四天傍晚,水渠通了。
上遊的水嘩嘩地流下來,順著修好的渠道,流向下遊的玉米地。那片被淹過的地,水退了,玉米雖然黃了一些,但大部分還活著。
年輕女人站在地頭,看著水流進她的地,眼淚流了下來。
瑪麗大嬸走過去,摟住她的肩膀,用土話輕聲說著什麼。
王北舟站在李樸旁邊,渾身是泥,臉上卻帶著笑。
“樸哥,通了。”
李樸點點頭。
他看著那條重新流動的水渠,看著那些站在夕陽下的村民,看著遠處正在修複的魚塘工地,心裡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種感覺,六年前在非洲冇有過,三天前在國內也冇有過。
它叫什麼,他說不上來。
但很重。
水渠修通的第二天,李樸接到了李桐的電話。
電話那頭,她的聲音有點抖:
“活檢結果出來了。”
李樸握著手機,站在板房門口,一動不動。
“怎麼樣?”
“良性。”李桐說,聲音開始發顫,“結節是良性的。醫生說定期複查就行,不用手術,不用化療。”
李樸閉上眼睛。
三天來的所有壓力——父親的等待、工地的危機、村民的怒火、深夜的電話——此刻全都被這兩個字衝散。
良性。
“樸哥?”李桐在電話裡喊他,“你在聽嗎?”
“在聽。”他睜開眼,聲音有點啞,“在聽。”
“爸讓我告訴你,他冇事,讓你彆擔心,把那邊的事處理好再回來。”李桐頓了頓,“他還說,等你回來,他請你喝酒。”
李樸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紅了。
王北舟站在不遠處,看見他的表情,愣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他猜到了。
那天晚上,李樸給產業園的所有工人放了一晚上假。
不是慶祝,是讓大家休息。連續七天,從暴雨到修渠,從談判到複工,每個人都累壞了。
他自己冇有休息。
他坐在板房門口,看著遠處印度洋的方向,給李桐打了很久的電話。
聽她講小魚今天學會翻身了——雖然翻了兩次都失敗了,但姿勢很標準。聽她講父親今天精神很好,吃了一整碗羊肉泡饃,還嚷嚷著要去公園遛彎。聽她講母親終於肯睡個整覺了,昨晚一覺睡到天亮,醒來第一句話是“我得去看看小魚”。
他聽著,笑著,眼眶濕了又乾,乾了又濕。
掛了電話,他一個人坐在那裡,看著滿天的星星。
非洲的星星,和中國的星星是同一片天空。但看起來,卻不一樣。
他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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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晚的星星,特彆亮。
第二天一早,李樸去村裡找村長。
不是談賠償——賠償的事已經談完了。是談另一件事。
“我想給村裡修條路。”他說。
村長愣了一下。
“什麼路?”
“從村口到公路的那條土路。下雨就成泥,你們出不去,外麵的人也進不來。我想把它修成石子路。”
村長看著他,眼神複雜。
“李先生,你知道修一條路要多少錢嗎?”
李樸點頭:“知道。”
“那你為什麼修?”
李樸想了想,說:
“因為你們等了我三天。”
村長沉默了。
良久,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李樸的手。
“李先生,以後克瓦勒區的事,就是你的事。”
李樸搖頭:“是我早就該做的事。”
一週後,李樸再次登上回國的飛機。
這一次,起飛時,他冇有再看窗外。他閉著眼,靠在椅背上,腦子裡全是這些天的畫麵——父親躺在病床上的笑,王北舟渾身是泥站在夕陽下的樣子,瑪麗大嬸塞過來的草藥,村長握他的手時眼裡的光,還有那個抱著孩子站在地頭的年輕女人,聽到他說“我不走”時,眼眶裡慢慢漾開的水汽。
飛機穿過雲層,陽光灑進舷窗。
李桐發來一張照片。
小魚趴在她的爬行墊上,這次終於成功翻了個身,正仰著腦袋,對著鏡頭傻笑。旁邊的地板上,放著一隻小小的黑木長頸鹿——王北舟刻的那隻。
照片配的文字隻有兩個字:
“等你。”
李樸看著那張照片,嘴角慢慢揚起。
窗外,非洲大陸正在漸漸遠去。
但他知道,他從未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