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天。
薩利姆的預言像一道刻在日曆上的刀痕,每一天撕下一張,露出底下越來越近的那個日子。
九月倒數第二週,達市上空開始堆積雲層。不是旱季那種高遠疏淡的捲雲,是厚重、低垂、邊界模糊的巨大雲團,每天下午從印度洋方向緩緩壓過來,在天邊盤桓片刻,又在入夜前悄然散去。
老漁民說,這是大海在“吐氣”。
氣象局的預報謹慎得多:十月第一週,坦桑沿海地區將進入長雨季。降水概率百分之六十五,較往年提前約十二天。
李樸不關心氣象局。他關心的是另一場正在醞釀的風暴。
九月十九日清晨,哈米斯的電話比日出更早到來。
“李先生,今天下午三點。區議會三樓二號會議室。叔叔派人帶話了,他會讓該出席的人都出席。”
李樸握著電話站在陽台上,看著海天交界處那一道逐漸染紅的裂縫。
“我需要準備什麼?”
“你不需要準備。”哈米斯頓了頓,聲音裡有某種複雜的東西。
電話結束通話。
李樸站在那裡,任憑海風吹涼手裡的咖啡。
六年。
六年前他拖著那隻破行李箱走出朱利葉斯·尼雷爾機場,麵板被印度洋的烈日曬得生疼,對斯瓦希裡語的全部認知僅限於一句“Jambo”——你好。
六年後,他即將走進區議會那間他從未踏入過的二號會議室,與決定克瓦勒區未來十年權力格局的人們坐在同一張談判桌前。
李桐站在臥室門口,裹著一條從桑給巴爾帶回來的薄棉毯,頭髮睡得蓬亂。
“哈米斯?”
“嗯。下午三點。”
她走過來,從他手裡抽走那杯涼透的咖啡,換上一杯熱的。
“你昨晚三點才睡。”
“睡不著。”
“想什麼?”
李樸冇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妻子日漸圓潤的臉龐,看著她眼下淡淡的青色——她也冇睡好。
月份大了,平躺壓迫腰椎,側臥壓麻手臂,翻身的頻率從每兩小時一次變成每小時一次。她從不抱怨,隻是每天早上會比他晚醒二十分鐘。
“想他說的那句話。”李樸接過熱咖啡,“‘你不需要準備’。”
李桐把手輕輕覆在他握著杯柄的手背上。
“他說得不對。”
李樸抬眼。
“你準備了三年。”她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平靜,“隻是你的準備不是寫方案、做PPT、背談判話術。”
她停頓了一下,嘴角微微揚起。
“你的準備是,自己先變成了彆人需要的人。”
陽光終於完全躍出海麵,將整個陽台染成流淌的金色。
李樸看著李桐,他不知道是自己變了,還是她替他看清了他從未看清的自己。
“下午。”他說,“你去嗎?”
她搖頭。
“我去了,你會分心。”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隆起的肚腹,那裡麵,肚子裡不安分的李小魚正在用腳掌一下一下蹬著她的肋軟骨。
“而且,李小魚今天不太老實。”
李樸把咖啡杯放在欄杆上,雙手捧住她的臉。
“我儘量早點回來。”
她冇說話,隻是把臉埋進他掌心,像一隻疲憊又固執的鳥,在風暴來臨前確認巢穴的溫度。
下午兩點四十五分,區議會停車場。
李樸把車熄火,冇立刻下去。
他在駕駛座上坐了兩分鐘,看著後視鏡裡自己的臉。
這張臉比三年前黑了兩度,眼角添了幾道細紋,下巴上的胡茬如果不每天刮就會迅速竄成一片青黑的荊棘。
但眼神不一樣了。
三年前他看什麼都帶著一種警惕的、計算的目光,像闖入叢林的獵物,隨時準備逃跑或反擊。
現在,他看後視鏡裡的自己,隻是平靜。
車窗外有人敲玻璃。
是拉希德,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裝,冇戴他那頂標誌性的小絨帽,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他身後站著恩古魯——議會那位的侄子,今天扮演的角色顯然不是“飼料代理商”。
“李。”拉希德拉開車門,“哈米斯已經到了,在樓上和幾位長老喝咖啡。”
“幾位長老?”
“三位。都是薩利姆那一輩的老人,現任議員的父親輩。他們不會進會議室,但會在隔壁休息室等訊息。”
李樸下車,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口。依然是那件穿舊了的、領口微磨的淺藍色短袖——他今天依然冇有穿西裝。
恩古魯看著他,欲言又止。
“想說什麼?”李樸問。
恩古魯搓了搓手指,那是他緊張時的小動作。
“李老闆,今天這場合……您要不要再加件外套?”
李樸低頭看了看自己。短袖襯衫,卡其褲,舊皮鞋。
“不用。”
他邁步走向議會大樓。
恩古魯在後麵跟拉希德咬耳朵:“他真不緊張?我叔叔說,今天來的那位礦產部的特派員,最看重商務禮儀……”
拉希德冇答話,隻是看著李樸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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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號會議室在三樓儘頭,一扇厚重的烏木門半掩著。
李樸推門進去時,屋裡已經坐了七個人。
長桌靠窗那頭,是哈米斯。
他今天依然是那身剋製的本地精英打扮——白色坎祖,黑色刺繡馬甲,頭頂小絨帽。但李樸注意到,他左手無名指上多了一枚銀戒指,戒麵刻著克瓦勒區酋長家族世代相傳的魚鱗紋圖騰。
那是他叔叔薩利姆戴了四十三年的戒指。
哈米斯冇有說話,隻是朝李樸微微頷首。
他右手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李樸認識的——畜牧協會會長,那位貼“我愛肉牛”車貼的老先生。另一個麵生,五十歲上下,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藍色西裝,膝上攤著一檯膝上型電腦,螢幕上是李樸看不懂的資料圖表。
哈米斯左手邊,是區議會的三位核心議員。其中一位李樸打過交道,去年雞場擴建時批過環評檔案。另外兩位麵熟,但冇正式說過話。
長桌最遠端,靠門的位置,坐著一位穿卡其色製服的年輕人。
他冇有名牌,冇有檔案,甚至冇有麵前那杯茶。他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暫時沉默的雕塑。
礦產部特派員的隨從——或者,監視者。
李樸在唯一空著的那把椅子上坐下。
正對麵,是窗。
窗外,克瓦勒區九月的土地正袒露在午後的烈日下,紅土龜裂,芒果樹垂著卷邊的葉片。但天邊那堆積了四天的雲團冇有散去,反而越聚越厚,邊緣泛出鉛灰色。
雨季,真的近了。
哈米斯開口了。
他的斯瓦希裡語和拉希德不同——拉希德是商人式溫吞,每個詞都裹在綿軟的客氣裡;哈米斯是家族式直接,音調平穩,冇有多餘的字。
“今天請諸位來,是為三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依次掃過在座每個人。
“第一,克瓦勒區過去十年畜牧業的增長。第二,區議會新工業用地規劃。第三,……”
他的視線落在李樸臉上。
“……第三,非洲自貿區框架下,農業合作示範專案的落地選址。”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
李樸握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非洲自貿區。農業合作示範專案。
他隻知道雞場要擴張,不知道擴張的藍圖被誰畫到了國家戰略的層麵。
他看向哈米斯。
哈米斯冇有看他。
接下來的一小時四十分鐘,是李樸開雞場四年來參加過的最沉默、最鋒利、最不像談判的談判。
冇有人拍桌子。
冇有人提高音量。
甚至冇有人明確說出“要”或“不要”。
畜牧協會會長開啟那檯膝上型電腦,慢條斯理地展示了一份資料——過去四年,克瓦勒區雞蛋產量增長了百分之三百一十二,其中百分之八十七來自一家企業。
他念出那家企業的名字時,語調平平,像在朗讀天氣預報。
區議員的提問更迂迴。
“樸誠農業”現有的地皮租賃合同還有八年到期。八年後續簽,是按當年的工業用地基準價,還是需要重新走招拍掛程式?
李樸回答:招拍掛程式公開透明,雞場屆時將依法參與。
議員點點頭,冇有追問。
礦產部那位沉默的隨從,全程冇有開口。但他的目光從未離開過李樸的臉。
李樸不知道他在評估什麼。
他隻知道,那目光讓他想起四年前第一次見到薩利姆——老人也冇有問他任何問題,隻是看著他,看了一整杯茶的時間。
轉折出現在最後一刻。
哈米斯合上麵前那隻牛皮紙檔案夾,做出會議結束的姿態。
“三件事,方向都已明確。具體細則,各自辦公室後續對接。”
所有人開始收拾東西。
就在這時,畜牧協會會長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空氣驟然繃緊:
“哈米斯先生,您剛纔提到的第三件事——農業合作示範專案。選址評估需要多久?”
哈米斯的動作停了一瞬。
“標準流程,三到六個月。”
會長點點頭,把膝上型電腦合上。
“三到六個月。很好。”
他站起身,冇有看李樸,也冇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他停下腳步,背對著滿屋子人,丟下一句話:
“雨季來的時候,草會長起來。牛不需要等三到六個月才吃草。”
門開了,又關上。
會議室裡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
李樸低頭看著麵前那杯一口未動的茶。茶湯表麵已經凝了一層薄薄的膜。
三到六個月。
但雨季隻剩不到十七天。
李樸走出議會大樓時,天色已近黃昏。
拉希德在停車場等他,手裡攥著車鑰匙。
“會長那句話……”
“我知道。”李樸拉開車門,“他在幫我們。”
“幫?”拉希德冇跟上,“他那語氣,分明是……”
“分明是告訴哈米斯,拖過雨季,有些東西就來不及了。”李樸坐進駕駛座,“他不是威脅哈米斯,他是提醒哈米斯——你叔叔選定的時間視窗,冇剩幾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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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希德愣了兩秒,慢慢坐進副駕駛。
“……你們這些玩政治的,說話能不能直接點。”
李樸冇答話。他發動車子,駛出停車場,彙入達市傍晚擁堵的車流。
車窗外交織著摩托車、小巴、頭頂貨物的行人、以及被夕陽拉長的影子。
拉希德沉默了一路,快進城時纔開口:
“所以,你今天到底談成了什麼?”
李樸想了想。
“什麼都冇談成。”
“……”
“也什麼都談成了。”
拉希德深吸一口氣,放棄追問。
回到海邊小洋房時,天已經黑透。
李樸冇立刻下車。
他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看著自家窗戶透出的暖黃色燈光。
產房在二樓朝東的房間,那是李桐親手佈置的。
她從瑪麗那裡學會了怎麼用舊棉布改製嬰兒尿墊,從張凡海運來的包裹裡拆出一套國內寄來的嬰兒床品,又從達市唯一的進口母嬰店買了一盞可以調節亮度的小夜燈——淡藍色燈罩,印著卡通長頸鹿。
她說,長頸鹿脖子長,孩子將來個子高。
李樸說,你一個搞財務的,怎麼信這個。
她說,當媽了,什麼都信。
此刻那扇窗戶亮著燈。
他推開車門,腳落地時忽然有些發軟。
不是緊張,不是恐懼。
是一種奇異的、混合了饑餓、疲憊和某種即將被交付重大責任的預感。
他推開家門。
玄關的鞋櫃上放著一隻搪瓷盆,盆裡泡著七片深綠色的葉子。葉片肥厚,邊緣微卷,在清水裡舒展開來,散發出一種略帶苦澀的、草木蒸騰的氣味。
姆瓦納昆迪。
雨季第一場雨前的葉子。
李桐坐在客廳沙發上,冇有看電視,冇有看書,也冇有像往常那樣捧著膝上型電腦處理未回覆的郵件。她隻是坐在那裡,雙手交疊放在肚腹上,臉微微側向門口的方向。
她在等他。
“回來了?”她問。
“嗯。”
他換鞋,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順利嗎?”
“不知道。”他老實說,“但會長替我們說了話,哈米斯冇拒絕,那位礦產部的特派員從頭到尾冇開口,但一直在看我。”
“看你什麼?”
“不知道。”他想了想,“可能是在確認,我值不值得他浪費十七天。”
李桐冇追問。
她隻是把他的手拉過來,按在自己肚皮上。
隔著那層被撐到極薄的麵板,他感受到掌心下傳來一陣規律的、輕微的緊繃——宮縮。比早晨更密集,力道也更沉穩。
“瑪麗大說,姆瓦納昆迪葉子泡夠六小時,今晚就可以熬浴湯了。”她的聲音很輕,像在描述一件尋常的家務,“她說,雨季來的時候,產房要通風但不能對流,窗戶開一掌寬就夠了。她還說,嬰兒剛生出來不要急著洗澡,等臍帶乾了再洗第一遍。”
她絮絮地說著,聲音平穩,眼眶卻漸漸泛紅。
李樸握緊她的手。
“你害怕?”
她沉默了幾秒,點頭。
“怕。”她承認,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怕疼,怕意外,怕不知道能不能當好媽媽。怕萬一生的時候你還在談判桌上趕不回來,怕我爸媽接到電話時太擔心,怕……”
她說不下去了。
李樸把她摟進懷裡。
她的身體在微微發抖——這個在財務報表上從未算錯過一分錢、在卡萬加帶人來砸場時依然能冷靜錄影保留證據的女人,此刻像所有第一次麵對生命門檻的女人一樣,隻是本能地抓緊身邊唯一的支撐。
“我不會趕不回來。”他把下巴抵在她發頂,“今天之後,冇有什麼談判比你和孩子更重要。”
她把臉埋進他胸口,冇有說話。
窗外,海風停了一瞬。
遠處傳來沉悶的雷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