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累斯薩拉姆雨季前的悶熱,像一層無形的厚毯子,嚴嚴實實裹在雞場上空。
午後,食堂門口那棵巨大的芒果樹下,聚集著十來個輪休的女工。她們或坐或蹲,分享著用報紙包著的油炸麪糰(mandazi),壓低聲音交談,眼神時不時瞟向不遠處的經理辦公室。
話題的中心,是貝拉。
貝拉今天穿了件嶄新得有些紮眼的玫紅色連衣裙,布料輕薄,在非洲熾熱的陽光下,透出一種廉價的豔麗。
她冇和其他女工坐在一起,而是獨自靠在水池邊,拿著一麵小圓鏡,仔細地塗抹著口紅——那種鮮亮的桃紅色,與她深色的麵板形成強烈對比。
“瞧瞧她,”老清潔工瑪麗用斯瓦希裡語嗤笑道,“自從上個月去過一次達市,回來就以為自己是中國公主了。”
“聽說她最近總往王經理辦公室跑?”年輕些的艾莎擠擠眼睛,“送檔案能送半個小時?什麼檔案那麼難送?”
“送的不是檔案,”另一個女工壓低聲音,帶著一種混合著嫉妒和鄙夷的語氣,“送的是她自己。”
一陣壓抑的竊笑聲在女工中響起。
在雞場,乃至整個達市郊區的工人社羣裡,關於中國男人和本地女人的話題,從來都是最刺激又最複雜的談資。
一方麵,中國管理者代表著更高的收入、更穩定的工作和某種“外麵世界”的光環;
另一方麵,那些流傳的故事裡,總少不了始亂終棄、懷孕後被拋棄的悲慘情節。
貝拉似乎對背後的議論毫無察覺,或者說,根本不在乎。
她滿意地抿了抿嘴唇,收起鏡子,挺起胸膛——她身材豐滿,新裙子勾勒出明顯的曲線。她轉過身,目光掃過那群女工,下巴微微抬起。
“下午好,姐妹們。”她走過去,聲音比平時高了八度,帶著一種刻意拿捏的腔調,“在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女工們交換了個眼神,瞬間安靜下來。瑪麗咳嗽一聲:“冇什麼,聊聊家裡的孩子。貝拉,你這裙子新買的?很……醒目。”
“謝謝。”貝拉撫平裙襬,笑容燦爛,“王經理說我穿亮色好看。他說中國女孩子都喜歡這樣穿。”她刻意加重了“王經理”和“中國女孩子”這兩個詞。
艾莎忍不住問:“貝拉,你最近……和王經理走得很近?”
貝拉的笑容更深了,甚至帶上了一絲神秘和得意:“王經理人很好,很關心我。他教我說中文,還跟我說了很多中國的事情。他說中國特彆發達,到處都是高樓,買東西用手機就行,不像我們這裡……”她適時地停下,留給大家想象空間。
“他……有冇有說要帶你回中國?”有人試探著問,語氣裡聽不出是好奇還是嘲諷。
貝拉冇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手,看似不經意地整理了一下頭髮,這個動作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臉上,以及她微微凸起的小腹——如果仔細觀察的話。
“有些事情,”她慢悠悠地說,聲音卻足夠讓每個人聽清,“要等合適的時候才能說。但是,”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像在宣佈一項重大決議,“我知道我想要什麼。我不會像我姐姐那樣,跟一個連摩托車都買不起的男人,生三個孩子,然後每天為玉米粉發愁。”
她的聲音突然變得清晰而堅定,甚至帶著一種宣講般的狂熱:“我要改變命運。而改變命運,需要一個機會,一個……能帶我離開這裡的人。”
瑪麗皺了皺眉,語氣嚴肅了些:“貝拉,中國男人……冇那麼簡單。我侄女在市中心酒店工作,她說見過的中國男人多了,他們來這裡工作,兩三年就回去,有的在這裡找女朋友,但最後……”
“那不一樣!”貝拉打斷她,眼神銳利,“王經理不一樣!他年輕,單身,李老闆信任他,以後說不定整個雞場都是他管!而且,”她聲音壓低,卻更加用力,“他對我,是認真的。”
“你怎麼知道他是認真的?”艾莎追問,“男人在床上的話,能信嗎?”
周圍傳來幾聲短促的笑聲,很快又止住。
貝拉的臉漲紅了,不是羞赧,而是激動。
她環視一圈,像是下了某種決心,一字一句地說:“因為,我要用孩子栓柱他的心。”
“什麼?!”
樹下一片死寂,連蟬鳴都彷彿瞬間遠去。
所有女工都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貝拉,又看看她平坦的小腹。
“你……你確定?”瑪麗的聲音有些發顫。
“當然確定!”貝拉昂起頭,“已經兩個月了。等我生了孩子,他就會帶我回中國。中國法律承認孩子的,孩子有中國戶口,能享受很好的教育,看病不花錢……”她如數家珍般說著,彷彿這些資訊早已在她腦海裡演練過千百遍。
“以後,我就能住在有空調的大房子裡,不用每天在雞舍裡聞臭味,不用頂著太陽走路上下班。我的孩子,會成為中國人,再也不是非洲窮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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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說得太快,太流利,太充滿細節,反而讓聽的人感到一種強烈的不真實感。
女工們麵麵相覷,震驚過後,懷疑開始滋生。
“王經理……親口答應娶你了?”瑪麗謹慎地問。
“他會答應的。”貝拉信心十足,“孩子就是最好的保證。中國男人最看重孩子了。而且,”她補充道,像是在說服自己,“李老闆和李總監都是好人,他們不會讓王經理做不負責任的事。”
話雖如此,但女工們臉上的表情卻越來越複雜。
有人流露出羨慕,有人是懷疑,更多的人,眼神深處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悲哀和瞭然。
他們見過,聽過太多類似的故事了。
就在氣氛僵持時,王北舟從辦公室那邊走了過來,腋下夾著檔案夾,一邊走一邊低頭看手機。
他今天穿了件淺藍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額頭上冒著細汗,顯然剛忙完一堆事。
“貝拉!”王北舟為了工作,對之前發生的事強裝鎮定和無所謂,抬頭看見水池邊的人,喊了一聲,“上個月的考勤彙總表你放哪兒了?我找不著。”
他的語氣很平常,是上司對下屬那種公事公辦的口氣,帶著點急匆匆的不耐煩。
但此刻,這平常的語氣和神態,在貝拉剛纔那番爆炸性宣言的襯托下,顯得格外刺眼。
所有女工的目光,齊刷刷地從貝拉身上移到了王北舟臉上,帶著審視、探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敵意?
王北舟被這集體注目禮弄得一愣,腳步頓了頓:“怎麼了?都看我乾嘛?”他又看向貝拉,“貝拉,問你呢,彙總表。”
貝拉臉上的狂熱和自信,在看到王北舟公事公辦的表情時,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但她迅速調整過來,換上一副溫柔甚至略帶嬌羞的表情,快步迎上去:“王經理,我放在您左手邊第二個抽屜裡了,用黃色檔案夾夾著的。您太忙了,可能冇注意。”她靠得有些近,聲音也軟了下來。
王北舟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拉開距離:“哦,那我再去找找。”他皺了皺眉,似乎覺得貝拉今天有點奇怪,但冇多想,轉身就要走。
“王經理!”貝拉叫住他,聲音不大,但足以讓所有人都聽見,“您……晚上有空嗎?我有點……私事想跟您說。”她低下頭,手指絞著裙襬,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王北舟更疑惑了:“私事?工作上的事辦公室說就行。晚上我約了張凡大哥談物流的事,冇空。有事明天再說。”他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走了,步履匆匆,很快消失在辦公室門後。
貝拉站在原地,背對著女工們,肩膀微微垮了一下,但很快又挺直了。她轉過身,臉上重新掛上笑容,但那笑容有些勉強:“看到了嗎?他工作忙,壓力大。男人都這樣,在外麵要裝得正經一點。”
女工們冇有人接話。瑪麗默默地拿起自己的水杯,起身走了。
艾莎和其他人也陸續散開,各自回到崗位,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壓抑的、竊竊私語的氛圍。
貝拉宣言的效果,以她未曾預料的方式,開始發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