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配電房的地基打好後的第三天,一個微妙的訊號出現了。
那是個週三的早晨,李桐照例在重建工地上巡查。工人們正在澆築混凝土,攪拌機的轟鳴聲中,她看見約瑟夫蹲在牆角,對著手機螢幕發呆,臉色有點不對勁。
“約瑟夫?”李桐走過去。
約瑟夫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彈起來,手機差點掉地上:“總、總監!早!”
“看什麼呢,這麼入神?”
“冇、冇什麼……家裡的事。”約瑟夫眼神躲閃,匆匆把手機塞進褲兜,“我去看看混凝土夠不夠!”
他逃也似的跑了。李桐站在原地,眉頭微蹙。約瑟夫向來是雞場最活躍的工人之一,嗓門大,愛說笑,今天這種慌張的樣子,從冇見過。
中午食堂吃飯時,李桐留了個心眼。她冇去管理人員的小桌,而是端著盤子坐到工人中間。約瑟夫果然冇像往常那樣和同伴們打鬨,一個人悶頭扒拉著盤子裡的豆子燉菜,吃兩口就抬頭看看門口,像在等什麼。
“約瑟夫,”瑪麗亞坐到他旁邊,拍了拍他的肩,“你這兩天怎麼了?魂不守舍的。”
“冇事。”約瑟夫悶聲說。
“是不是你弟弟的病又重了?”瑪麗亞壓低聲音,“醫藥費不夠的話,我們可以湊……”
“不是!”約瑟夫突然提高音量,隨即意識到失態,又低下頭,“我……我自己能解決。”
對話到這裡就斷了。但李桐捕捉到了一個資訊:約瑟夫的弟弟生病,需要錢。
下午,她把這事告訴了李樸和王北舟。
“約瑟夫的弟弟有腎病,需要定期透析,我知道。”姆巴蒂證實道,“他上個月還找我預支了半個月工資。但他說家裡賣了頭牛,暫時夠用了。”
“預支工資?”李桐警覺起來,“什麼時候的事?”
“火災前一週。”姆巴蒂回憶,“他說得很急,我就批了。”
時間點微妙。火災前一週預支工資,火災後魂不守舍——是巧合,還是壓力?
“不能輕易懷疑約瑟夫。”王北舟立刻說,“這小子雖然貧嘴,但心眼不壞。而且火災那晚他救火最拚命,手都燙傷了。”
“我知道。”李桐點頭,“但我們需要弄清楚,他到底在為什麼事焦慮。如果隻是家裡困難,我們可以幫忙。但如果是彆的……”
她冇說完,但大家都懂。
“試探一下?”李樸說。
“怎麼試?”
李樸想了想:“明天發工資。正常流程是財務覈對後,由姆巴蒂在食堂現金髮放。我們改一下,說因為重建用款緊張,工資延遲三天發,但給每人先發一筆‘重建補貼’——數額不大,五千先令。看看約瑟夫的反應。”
“如果他真的急需用錢,肯定會著急。”王北舟明白了,“但如果是彆的……”
“彆打草驚蛇。”李樸叮囑,“就說是銀行轉賬延遲,很正常的理由。”
第二天,工資延遲的訊息在早會上宣佈了。
姆巴蒂解釋得很自然:“銀行係統升級,大額轉賬延遲三天。但公司考慮到大家最近辛苦,先發一筆補貼,今天下午就能領。”
工人們大多表示理解——在坦桑尼亞,銀行延遲不算新鮮事。隻有幾個人小聲抱怨了幾句,但也冇太在意。
除了約瑟夫。
他的臉瞬間白了,拳頭攥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整個上午,他像丟了魂,包裝雞蛋時連續打碎了三個——這在以前從未發生過。午休時,他一個人跑到雞場後麵的廢料堆旁,蹲在那裡,頭埋在膝蓋裡。
李桐站在辦公室視窗,用望遠鏡觀察著。她看見約瑟夫掏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對著話筒激動地說著什麼,然後狠狠把手機摔在地上——但馬上又撿起來,心疼地擦了擦。
“他在跟誰打電話?”王北舟在旁邊問。
“不知道。”李桐放下望遠鏡,“但肯定不是家人。對家人不會摔手機。”
下午發補貼時,約瑟夫領了錢,冇有像其他人那樣高興,反而更加焦躁。他拿著那幾張鈔票,看了又看,轉身就往外走。
“約瑟夫,去哪?”姆巴蒂叫住他。
“我……我去趟小賣部,買包煙。”約瑟夫頭也不回。
姆巴蒂看向遠處的李樸,李樸微微點頭。
王北舟悄悄跟了出去。
雞場外兩百米有個簡陋的小賣部,賣些菸酒零食。王北舟躲在牆角,看見約瑟夫走進去,卻冇買菸,而是跟店主——一個缺了顆門牙的老頭——低聲交談。
距離太遠聽不清,但能看到約瑟夫把剛領的補貼錢塞給老頭,老頭從櫃檯底下摸出箇舊手機遞給他。約瑟夫用那個手機開始打電話,打了足足五分鐘,表情從焦急到哀求,最後變成絕望。
掛掉電話後,他蹲在小賣部門口,雙手抱頭,肩膀微微顫抖。
王北舟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約瑟夫。”
約瑟夫猛地抬頭,臉上有淚痕,眼裡滿是驚慌:“王、王經理……你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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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我回去。”王北舟冇多問,隻是按住他的肩,“有事,回去說。”
回雞場的路上,約瑟夫一直沉默。進了辦公室,看到李樸、李桐和姆巴蒂都在,他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老闆……總監……我……”他語無倫次。
“坐下,慢慢說。”李樸指了指椅子,語氣平靜,“你遇到什麼難處了?”
約瑟夫不敢坐,站在原地,汗水從額頭滲出。掙紮了很久,他終於崩潰了。
“我弟弟……需要換腎……要一百萬先令(約合兩萬五千人民幣)……我湊不夠……”他聲音帶著哭腔,“有人……有人找到我,說可以給我錢……隻要我……幫個小忙……”
辦公室裡的空氣凝固了。
“什麼小忙?”李桐輕聲問。
“火災前……他們讓我……記住主控電腦的密碼……然後在包裝車間加班時,找機會關掉東區的消防係統……”約瑟夫捂住臉,“他們說隻是……隻是製造個小故障,讓雞場停幾天工……我不知道會著火!我真的不知道!”
真相像一把鈍刀,慢慢割開皮肉。
“他們是誰?”李樸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不知道……是電話聯絡的……錢是放在我家門口的袋子裡……”約瑟夫渾身發抖,“我先拿了二十萬……說事成後再給八十萬……但火災後,他們不接我電話了……我弟弟那邊醫院在催……”
典型的套路:用急缺錢的人當槍使,事後切斷聯絡。
“你怎麼知道密碼的?”李桐問。
“有一次……你輸密碼時,我……我偷看到了……”約瑟夫不敢看她,“就那一次……我記住了……”
李桐閉了閉眼。她想起來了,兩個月前,有一次主控電腦卡住,她在包裝車間用公共電腦遠端除錯,約瑟夫正好在旁邊整理箱子。當時她冇在意,快速輸了密碼——確實太簡單了。
“火災那晚,救火那麼拚命,是贖罪嗎?”王北舟語氣複雜。
約瑟夫痛哭失聲:“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雞場……我該死……但弟弟才十六歲……他不能死啊……”
辦公室裡隻剩下壓抑的哭聲。姆巴蒂彆過臉,王北舟拳頭握緊又鬆開。李桐看著這個平時開朗活潑的年輕人,此刻蜷縮成一團,像隻受傷的動物。
李樸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麵,重建工地的敲打聲有節奏地傳來,工人們正在為新雞舍的未來流汗。而這裡,一個工人的未來正在坍塌。
“約瑟夫,”他轉過身,“你說的這些,有證據嗎?電話錄音?彙款記錄?裝錢的袋子?”
“袋子我留著……在家裡……電話是預付卡,我記了號碼但打不通……”約瑟夫像抓住救命稻草,“老闆,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會著火!”
“我相信你不知道著火。”李樸說,“但你還是做了。”
他走到約瑟夫麵前,蹲下身,平視著他:“現在給你兩個選擇。第一,我報警,你坐牢,你弟弟冇人管。第二,你配合我們,把找你的人引出來。事成之後,你弟弟的手術費,我借給你,你以後慢慢還。”
約瑟夫愣住了,眼淚掛在臉上:“老、老闆……你還肯幫我?”
“我不是幫你,是給我自己一個交代。”李樸站起來,“雞場的損失,必須有人負責。你隻是棋子,我要的是下棋的人。”
計劃在極度保密中製定。
約瑟夫提供了那個預付卡號碼,雖然打不通,但技術團隊可以通過通訊公司查關聯資訊——需要時間。裝錢的袋子是普通的編織袋,但上麵可能有指紋。
最關鍵的是,對方承諾“事成後再給八十萬”。火災冇完全搞垮雞場,他們很可能還會聯絡約瑟夫,要麼威逼要麼利誘,讓他繼續“幫忙”。
“我們要做的,就是等。”李樸說,“等他們再次聯絡約瑟夫。到時候,順藤摸瓜。”
約瑟夫被暫時安排到飼料車間做些輕體力活,避免和太多人接觸。他的手機被監控,家裡也被暗中保護起來——王北舟找了兩個可靠的本地朋友,輪流在附近“閒逛”。
等待的日子格外煎熬。重建在繼續,新配電房的牆一天天砌高,燒燬的裝置陸續被替換。但雞場的氣氛裡多了一層看不見的緊繃,像拉滿的弓弦。
工人們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約瑟夫突然從包裝車間調走,王北舟和姆巴蒂巡視的次數變多,李樸和李桐在辦公室一待就是半天——這些細微的變化,在朝夕相處的集體裡,瞞不過所有人的眼睛。
流言開始悄悄滋生。
“聽說了嗎?火災是內部人乾的……”
“好像是包裝車間的人……”
“不會是約瑟夫吧?他這兩天怪怪的……”
“彆亂說!約瑟夫救火最拚命!”
李桐在食堂吃飯時,能感覺到那些偷偷投來的目光。信任像精緻的瓷器,一旦有了裂痕,就很難複原。
第四天傍晚,轉機出現了。
約瑟夫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斯瓦希裡語:“明天下午三點,姆瓦尼市場東門垃圾桶旁,拿錢。彆耍花樣,有人看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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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訊是普通的手機號,不是之前的預付卡。技術團隊快速定位——訊號源在達市市區,一個繁忙的商業區。
“是陷阱。”李桐分析,“他們可能想試探約瑟夫有冇有報警,或者想把他引出去滅口。”
“必須去。”李樸說,“但我們要提前布控。”
計劃迅速展開:王北舟帶著兩個便衣保安提前去姆瓦尼市場熟悉地形;姆巴蒂聯絡了一個在附近開店的親戚,提供觀察點;李樸通過拉希德的關係,聯絡了兩位“信得過”的本地警察,以“協助調查一起敲詐勒索案”的名義,在遠處待命。
約瑟夫被反覆叮囑:保持正常,拿到錢就離開,不要東張西望,不要試圖跟蹤對方。
“他們會給你多少錢?”李樸問。
“簡訊冇說……可能是剩下的八十萬,也可能是一部分。”約瑟夫緊張得手心全是汗。
“不管多少,拿了就走。”李樸拍拍他的肩,“你的任務就是把錢安全帶回來。其他的,交給我們。”
第二天下午,達市姆瓦尼市場。
這裡是個典型的非洲集市:狹窄的巷道擠滿攤位,空氣中混合著香料、烤魚、汗水和垃圾的氣味。人頭攢動,嘈雜喧囂,是最好的掩護也是最大的障礙。
下午兩點半,約瑟夫穿著普通的T恤短褲,像個普通的逛市場的年輕人,慢慢走向東門。他的心跳得像打鼓,但努力保持著平靜。
東門旁邊有個綠色的公共垃圾桶,已經堆滿了垃圾,蒼蠅嗡嗡亂飛。約瑟夫站在垃圾桶旁,假裝看手機,餘光警惕地掃視四周。
三點整,一個戴著鴨舌帽、看不清臉的黑人少年走過來,手裡拎著個黑色塑料袋。他走到約瑟夫身邊,把塑料袋往垃圾桶上一放,低聲說了句“你的東西”,轉身就鑽進人群。
整個過程不到十秒。
約瑟夫愣了愣,抓起塑料袋,也迅速離開。塑料袋沉甸甸的,裡麵是成捆的先令鈔票。
遠處,王北舟站在一個賣二手衣服的攤位後,用手機悄悄拍下了交接過程。鴨舌帽少年很機警,專挑人多的地方鑽,很快消失在人海中。
“跟丟了。”對講機裡傳來便衣保安的聲音。
“冇事,繼續在附近觀察。”王北舟下令。
約瑟夫按照計劃,徑直走到市場外的公交站,上了一輛擁擠的小巴。車開動後,他纔敢開啟塑料袋點數——四十萬先令,隻有承諾的一半。
“他們不信任我。”回到雞場後,約瑟夫彙報,“隻給了一半,說另一半……等我完成‘下一個任務’再給。”
“什麼任務?”李樸問。
約瑟夫拿出手機,又一條新簡訊:“下週一下午,雞場新配電房裝置進場時,製造一場‘意外事故’,讓裝置損壞。具體方法另通知。”
簡訊後附了一串數字,像是什麼程式碼。
“他們還想搞破壞。”李桐臉色發白,“而且是針對重建的關鍵環節。”
李樸盯著那條簡訊,眼神越來越冷。
對方顯然冇有放棄。火災冇達到目的,現在想趁重建時再次下手。而且這次更狠——直接針對新裝置,一旦成功,重建將嚴重延期,訂單無法交付,雞場可能真的會垮。
“將計就計。”李樸緩緩說,“他們不是想要‘意外事故’嗎?我們給他們一個。”
他看向約瑟夫:“回覆簡訊,說你願意做,但要求先付另一半錢。見麵交易,現金。”
“他們會答應嗎?”約瑟夫問。
“不會。”李樸說,“但他們會討價還價。隻要他們還想用你,就會繼續聯絡。每一次聯絡,都是線索。”
約瑟夫按指示回覆了簡訊。對方果然冇有立刻答應,而是說“考慮一下”。
夜幕再次降臨。
雞場裡,重建工地的探照燈把新地基照得雪亮。工人們已經下班,隻有夜班保安在巡邏。一切看起來平靜如常。
但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約瑟夫坐在宿舍裡,看著桌上那四十萬先令,眼神空洞。這筆錢能救弟弟的命,卻也把他拖進了更深的泥潭。
辦公室內,李樸、李桐和王北舟對著那條簡訊和那串程式碼,試圖破解其中的含義。
“這串數字……像是座標?”王北舟在電腦上搜尋。
“或者是什麼物品的編號。”李桐快速翻看裝置采購清單,“新配電房的裝置清單裡有冇有對應的編號?”
姆巴蒂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燒焦的筆記本殘頁——是在清理廢墟時發現的,一直冇在意。此刻他臉色凝重:“老闆,你看看這個。”
殘頁上,用模糊的筆跡寫著一串數字,和簡訊裡的程式碼高度相似。而筆記本的封皮上,隱約能看出一個標記——卡萬加養殖場的Logo。
碎片,終於開始拚湊。
夜風吹過雞場,帶著灰燼和新生水泥的氣息。
陷阱已經布好。
蛇,還會再出洞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