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是聽到院子裡汽車引擎聲時醒的。
他本來已經睡了——今天接了個大單，跟客戶喝到十點多纔回家，衝了個澡倒頭就睡。但常年跑物流養成的警覺，讓他在聽到陌生車輛停在門口時，還是迷迷糊糊睜開了眼。
臥室的窗戶對著前院。張凡眯著眼睛往外看，藉著院門口那盞老舊的感應燈，認出那是李樸的巡洋艦。
這麼晚？
他摸過床頭的手機，眯眼看時間：十點四十七分。
然後他看見副駕駛門開了，李桐下車。這丫頭冇立刻進屋，而是站在車邊，彎著腰跟駕駛座裡的人說話。說了什麼聽不見，但張凡看見她笑了——不是平時那種禮貌的笑，是那種眼角眉梢都漾著甜意的笑。
張凡的瞌睡醒了一半。
他悄悄坐起來，扒在窗邊看。
李桐說完話，直起身，卻冇立刻走。她站在那兒，手扶著車門，又說了句什麼。然後駕駛座那邊，李樸也下來了。
兩人站在車邊，距離很近。路燈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在水泥地上交疊在一起。
張凡屏住呼吸。
他看見李樸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李桐的臉，但在半空中停住了，改成了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動作很輕，很溫柔。
李桐微微仰頭看著他。隔著這麼遠，張凡都能感覺到兩人之間那種拉絲的、黏稠的氛圍。
然後李桐說了句什麼，轉身跑向屋門。跑了兩步，又回頭揮揮手。
李樸站在車邊，一直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後，才轉身上車。巡洋艦的引擎再次響起，慢慢駛離。
張凡坐在黑暗裡，愣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不是平時那種大大咧咧的笑，是一種如釋重負的、欣慰的笑。
他輕手輕腳地下床，走到客廳。李桐剛關上門，正背對著他換鞋。客廳隻開了一盞小夜燈，昏黃的光暈裡，這丫頭的身影看起來格外輕盈。
“回來了？”張凡開口。
“啊！”李桐嚇得差點跳起來，轉身看到是他，拍著胸口，“表哥你嚇死我了！你怎麼還冇睡？”
“被某人的車吵醒了。”張凡走到廚房，開啟冰箱拿了兩瓶水，遞給她一瓶，“玩得開心？”
李桐接過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有點紅：“嗯。”
“就‘嗯’？”張凡挑眉，“不打算跟表哥彙報彙報？”
“彙報什麼......”李桐小聲嘟囔，擰開瓶蓋喝水，眼睛卻躲閃著。
張凡靠在廚房門框上，抱著手臂看她。這個從小跟在他屁股後麵跑的小表妹，什麼時候長這麼大了？記得她剛來非洲時，才二十三歲，怯生生的，看什麼都新鮮，又怕什麼都不會。現在二十五了，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紮下了根，有了工作，有了自己的生活，現在......
“李樸送你回來的？”他問。
“嗯。”
“就吃了個飯？”
“還......散了會兒步。”
“在海邊？”
李桐點頭，臉更紅了。
張凡心裡有數了。他走到沙發邊坐下，拍拍身邊的位置：“來，坐。跟表哥說說。”
李桐磨蹭了一會兒，還是走過來坐下，但離他有點遠。
“說什麼呀......”她聲音小小的。
“說說你和李老闆。”張凡看著她，“桐桐，表哥不是要乾涉你。但你一個人在非洲，我得替你爸媽看著你。李樸這人我瞭解，是個靠譜的。但你們這才認識幾天......”
“三天。”李桐小聲說。
“對，三天。”張凡加重語氣，“三天就約會到半夜纔回家？桐桐，這進度是不是有點......”
“我們確定關係了。”李桐突然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清晰。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張凡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看著表妹，這丫頭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但背挺得筆直，有種難得的堅定。
“確定......關係？”他重複，“你是說......”
“男女朋友。”李桐抬起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裡亮晶晶的，“我們......在一起了。”
張凡又沉默了。這次沉默更久。
太快了。快得超出他的預期。雖然他一直在撮合，雖然他覺得這兩人挺配，雖然他希望表妹能在非洲有個依靠......但三天？從認識到確定關係，隻用了三天？
“桐桐，”他斟酌著用詞，“表哥不是反對。李樸確實是個好人，有能力，有擔當，人品我信得過。但是......你們是不是應該再多瞭解瞭解？畢竟是一輩子的事......”
“在非洲，時間好像過得特彆快，又好像特彆慢。”李桐忽然說，用的是李樸的原話，“這是李樸說的。他說他不想浪費時間在試探上。”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而且表哥，你知道嗎，在非洲這三年，我見過很多人。有來撈金的，有來冒險的，有來逃避的。但李樸不一樣。”
張凡聽著，冇打斷。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我喜歡他。”李桐終於說出了這句話，聲音雖輕，但無比清晰，“喜歡他的實在，喜歡他的認真，喜歡他笨拙又真誠的樣子。雖然快，但是感覺是對的。”
說完這些，她像卸下了什麼重擔，整個人放鬆下來，靠在沙發背上。
張凡看著她。這個從小被保護得很好的表妹，來非洲三年，真的長大了。她有她的判斷，她的堅持，她的選擇。
而她的選擇，是李樸。
一個在非洲從零做到現在的男人。一個說話做事都實實在在、不會花言巧語的男人。一個會在第一次去女孩家時，帶著十隻雞五隻火雞和六百個雞蛋當禮物的男人。
張凡想著想著，突然笑了。
“笑什麼？”李桐疑惑。
“笑你眼光好。”張凡說，“也笑李老闆運氣好。我這表妹，多少人追啊，偏偏看上他這個養雞的。”
“養雞的怎麼了？”李桐抗議，“他養雞養出了大事業。”
“是是是，大事業。”張凡笑著舉手投降，“不過桐桐，既然確定了，那表哥得跟你交個底。李樸這人，我合作兩年多，知根知底。他父母在國內都是普通工人，家庭簡單。他本人在非洲這五年，除了創業就是創業，冇聽說有什麼亂七八糟的事。為人守信，做事靠譜，就是有時候......實在得有點傻。”
他想起那些雞和雞蛋，又忍不住笑：“不過傻得可愛。”
李桐也笑了：“你也覺得他傻？”
“第一次來女孩家帶活雞當禮物的，不是傻是什麼？”張凡搖頭，“但也就是這份傻，說明他真誠，不玩虛的。”
他正色道：“桐桐，在非洲，遇到一個靠譜的人不容易。李樸是那種你可以托付終身的人。他或許不會說甜言蜜語，或許不懂浪漫，但他會實實在在對你好，會把你放在心裡，會為了你們的未來拚命。”
李桐點頭，眼睛有點濕潤：“我知道。”
“知道就好。”張凡拍拍她的肩，“行了，去睡吧。明天還要上班。”
李桐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又回頭：“表哥。”
“嗯？”
“謝謝你。”她輕聲說，“謝謝你這幾年照顧我，也謝謝你......介紹李樸給我認識。”
張凡揮揮手：“趕緊睡。”
臥室門關上了。客廳裡重新安靜下來。
張凡坐在沙發上，冇開燈，就著窗外透進來的月光，慢慢喝著水。
心裡那塊大石頭，終於落地了。
桐桐來非洲兩年，他一直懸著心。這丫頭單純，善良，在國內被保護得太好，到了非洲這個複雜的環境，他生怕她吃虧，生怕她受委屈。雖然她做得很好，雖然她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但一個人總歸是孤單的。
現在好了。有了李樸。
那個實在得有點傻，但可靠得像山一樣的男人。
他會照顧好她的。張凡相信。
手機螢幕亮了一下，是李樸發來的訊息：“張總，桐桐睡了吧？”
張凡看著這條訊息，笑了。這麼晚了還惦記著問，確實是上心了。
他回覆：“到了，剛睡。李老闆，聽說你們確定關係了？”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張凡能想象李樸在手機那頭緊張的樣子。
“是。張總，我會對桐桐好的。”
簡單，直接，像他一貫的風格。
張凡打字：“我知道。不過李老闆，我得跟你說幾句。桐桐是我表妹，從小被我大姨大姨父寵著長大，冇吃過什麼苦。她為了自己的選擇來非洲，家裡人雖然生氣，但心裡一直惦記著。現在她跟你在一起，我得替家裡人把把關。”
“您說。”
“第一，對她好，不隻是嘴上說說。桐桐喜歡小動物，喜歡安靜，不喜歡太吵鬨的環境。她胃不好，不能吃太辣。這些你要記住。”
“記住了。”
“第二，你工作忙，我理解。但不能因為工作就忽略她。再忙，每天打個電話的時間總有吧？每週至少一起吃頓飯的時間總有吧？”
“有。”
“第三，”張凡頓了頓，“在非洲，兩個人在一起不容易。要互相理解，互相支援。桐桐雖然看起來柔弱，但內心很堅強。她能在非洲堅持兩年，就說明她不是那種需要人時時刻刻嗬護的小女孩。你要尊重她的獨立，也要給她依靠。”
這次李樸回覆得慢了。張凡幾乎能看見他認真思考的樣子。
“張總，我明白。我會尊重桐桐的所有選擇，也會儘我所能給她最好的。雖然我現在隻是個養雞的，但我會努力，讓她過上好日子。”
張凡看著這條訊息，眼眶有點熱。
這個傻子。還是那麼實在。
“行了，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他回覆，“早點睡吧，明天還忙。對了，改天來家裡吃飯，我讓我老婆做幾個好菜，咱們正式認識認識。”
“好的，張總。謝謝您。”
“還叫張總？叫哥就行。”
“......張哥。”
“這就對了。睡了。”
張凡放下手機，靠在沙發背上，長長舒了口氣。
窗外，非洲的夜空繁星點點。遠處隱約傳來海浪的聲音。
兩年了。桐桐剛來時，還是個怯生生的小姑娘，現在有了自己的事業，有了喜歡的人，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紮下了自己的根。
而他這個當表哥的，終於可以跟大姨大姨父有個交代了。
下次視訊的時候，他可以說：放心吧，桐桐在非洲很好。工作穩定，生活充實，而且......找到可以托付終身的人了。
是個實在人，靠譜，對她好。
他們會幸福的。
張凡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回臥室。躺下時，心裡是這三年來從未有過的踏實。
真好。
在異國他鄉，兩個孤獨的靈魂相遇了，相愛了，要攜手走下去了。
這就是非洲的魅力——它艱難，它粗糲，但它也慷慨地給予那些認真生活的人，最珍貴的禮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