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王北舟再次去雞舍巡查時,氣氛明顯不同了。
工人們見到他,依然會打招呼,但笑容裡多了些拘謹。拉希德遠遠看見他,趕緊低下頭搬箱子,動作快了許多。
阿卜杜拉走過來,搓著手:“王經理,今天上午的事......”
“過去了。”王北舟打斷他,“好好乾活就行。”
“是是是。”阿卜杜拉連連點頭,“我已經說過拉希德了,那小子就是嘴賤,人不壞。”
“我知道。”王北舟拍拍他的肩,“你是領班,多看著點。工作場合,還是要有工作場合的樣子。”
“明白。”
巡查完,王北舟準備離開時,拉希德忽然小跑著追上來。
“王經理......”年輕人低著頭,不敢看他,“今天上午,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習慣了。”
王北舟停下腳步,看著他。拉希德才二十二歲,卻已經有了三個孩子,眼角有與年齡不符的皺紋。他穿著洗得發白的工服,袖口磨破了,用線粗糙地縫著。
“你家老三多大了?”王北舟忽然問。
拉希德一愣:“啊?三、三個月。”
“男孩女孩?”
“女孩。”提到孩子,拉希德臉上露出笑容,“前兩個都是男孩,這次終於有個女兒了。”
“好事。”王北舟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是達市一家婦幼保健院的,“這家醫院有免費的新生兒體檢和疫苗接種。你帶孩子去看看,就說雞場推薦的。”
拉希德接過名片,手有點抖:“謝、謝謝王經理。”
“好好乾活。”王北舟說,“多賺點錢,給孩子們好點的生活。比開那些玩笑實在。”
拉希德重重點頭,眼眶有點紅。
王北舟轉身離開。走了幾步,聽見拉希德在後麵小聲說:“王經理,你是個好人。”
他冇回頭,隻是揮了揮手。
晚上七點,視訊會議準時開始。
國內專家團隊的五個人出現在螢幕裡,背景是某農業大學的實驗室。李樸和王北舟在這邊,對著攝像頭和一堆資料。
會議討論了兩個小時。二期擴建的技術方案基本確定了,預算做了微調,時間表也排了出來。結束時已經九點多。
“辛苦了。”李樸對螢幕說,“具體的施工圖紙,麻煩下週發過來。我們這邊儘快走審批流程。”
“冇問題。”國內的趙教授點頭,“李老闆,王經理,你們在那邊也注意身體。聽說非洲年底特彆忙。”
寒暄幾句,會議結束。
螢幕暗下去。辦公室裡隻剩下電腦風扇的嗡嗡聲。
“今天工間休息的事,我聽姆巴蒂說了。”李樸一邊整理檔案一邊說。
王北舟苦笑:“傳得真快。”
“雞場就這麼大,什麼事都藏不住。”李樸看他一眼,“你處理得不錯。既表明瞭立場,又給了台階。尤其是幫拉希德那部分——恩威並施,有長進。”
“跟樸哥學的。”
“少拍馬屁。”李樸笑了,但笑容裡有讚許,“不過說真的,這種文化衝突,以後還會有。而且隻會多,不會少。”
“為什麼?”
“因為雞場在發展,人在增加。”李樸說,“以前就幾十個工人,大多是老員工,知道我們的規矩。現在快兩百人了,新來的年輕人多,他們帶著自己的習慣、自己的文化進來。碰撞是必然的。”
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拿起筆:“我們要做的,不是消除差異,是建立共識。明確哪些是可以接受的,哪些是不行的。然後把規矩定下來,讓所有人知道。”
他在白板上寫下幾行字:
“工作場合基本守則:
尊重所有人,不分性彆、種族、職位
語言文明,不開冒犯性玩笑
專注工作,提高效率
有問題通過正規渠道反映”
“下週開全員大會,把這些正式公佈。”李樸放下筆,“不是針對任何人,是為雞場長期發展。一個健康的工作環境,對所有人都好。”
王北舟看著那幾行字:“工人們能接受嗎?會不會覺得我們太‘中國化’,在強加我們的價值觀?”
“所以我們不叫它‘中國規矩’,叫‘雞場規矩’。”李樸說,“而且,這些規矩對工人也有好處——想想看,如果有女工在場,男工開黃腔,女工會舒服嗎?如果有人因為玩笑被冒犯而衝突,對誰有利?”
他坐回椅子:“管理就像走鋼絲。太鬆,隊伍散;太緊,人心離。我們要找到那個平衡點。”
窗外傳來夜鳥的叫聲。遠處市區燈火闌珊。
“樸哥,”王北舟忽然問,“你後悔來非洲嗎?”
李樸沉默了很久。
“不後悔。”最後他說,“雖然難,雖然累,雖然有時候孤獨得想發瘋。但看看這個雞場,看看這幾百個靠著它吃飯的家庭,看看我們一點點建起來的東西——不後悔。”
他看向窗外:“人這一輩子,總要做點難的事。容易的事誰都會做,難的事,才值得做。”
王北舟點點頭,冇說話。
兩人又工作了一會兒,十點多才離開辦公室。院子裡很安靜,隻有守夜保安手電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掃過。
宿舍樓裡還有零星的燈光。有工人在聽收音機,音樂聲隱隱傳來;有工人在低聲聊天,笑聲壓抑但真實。
這就是他們的非洲生活。不完美,有摩擦,有誤解,但也有溫度,有成長,有那些微小卻堅實的連線。
王北舟回到自己房間,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機裡有一條新資訊,是拉希德發來的斯瓦希裡語簡訊:“王經理,今天真的對不起。我會好好乾活的。謝謝你幫我女兒。”
他看了很久,回覆:“好好工作,好好養家。共勉。”
傳送。關燈。
黑暗中,他想起李樸說的話:難的事,才值得做。
是啊。如果什麼都容易,那還叫什麼人生?
窗外的非洲之夜深沉如墨。而在那片黑暗中,有無數人,在用各自的方式,麵對各自的難。
他們隻是其中兩個。
但至少,他們在一起麵對。
這就夠了。
睡意漸漸襲來。明天,太陽照常升起。雞場照常運轉。工人們照常來上班。
而他們,照常要在這種日複一日的碰撞和調適中,找到那條通往理解的路。
路還長。但走著走著,也許就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