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是王北舟從菜市場帶回來的。
那天本該是尋常的采購日——雞場每月需要補充一批本地調味料和員工福利食材。王北舟的皮卡車剛在達市中央市場停穩，賣香料的老太太瑪賈就神秘兮兮地湊過來，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八卦的光芒。
“王先生，聽說了嗎？綠野有機店出大事了。”瑪賈用沾滿薑黃粉的手掩著嘴，聲音壓得極低，“那個白人老太和神父......在倉庫裡被馬庫斯先生撞見了！”
王北舟當時正清點肉桂粉的貨，聞言手一抖，整袋香料差點灑了一地。
“什麼？瑪賈婆婆，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侄女在隔壁麪包店打工，親眼看見的！”瑪賈急切地證明自己的訊息源，“前天晚上八點多，馬庫斯先生本來該在阿魯沙草原出差一週，結果提前兩天回來了。他拿鑰匙開啟綠野有機的後門，進到倉庫......”
老太太繪聲繪色，彷彿親臨現場：“結果你們猜怎麼著？倉庫的燈亮著，貨架後麵有動靜。馬庫斯走過去一看——哎喲我的天！愛麗絲女士和米勒神父，兩個人衣服都冇穿整齊，正在整理一箱有機蜂蜜呢！”
王北舟聽得目瞪口呆。整理蜂蜜？這藉口也太拙劣了。
“馬庫斯先生當時臉就白了，手裡的植物標本箱‘哐當’掉地上。”瑪賈繼續道，“愛麗絲女士想解釋，神父也想說話，但馬庫斯先生一個字都冇聽，轉身就走了。當晚就收拾行李搬去了大學招待所。”
“那......現在呢？”
“現在？”瑪賈撇撇嘴，“整個老城區都傳遍了！教堂那邊壓訊息，但哪裡壓得住？昨天週日禮拜，愛麗絲女士冇露麵，米勒神父主持時說話都結巴了三次。好多信徒私下議論，說難怪神父最近常去綠野有機，原來不隻是‘關懷教友’啊！”
王北舟匆忙付了錢，連找零都冇等，開車直奔雞場。
“樸哥！出大事了！”
李樸正在視訊會議上和國內專家討論新一批雞苗的疫苗方案，看見王北舟破門而入，眉頭一皺，對螢幕說了句“稍等”，便關閉了攝像頭。
“慌什麼？雞場著火了？”
“比著火還炸！”王北舟氣喘籲籲地關上門，把菜市場聽來的傳聞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李樸聽完，沉默了很久。
窗外是雞場午後慣常的喧鬨——飼料攪拌機的轟鳴，工人搬運雞蛋箱的號子，遠處雞舍裡母雞此起彼伏的咯咯聲。但這片喧鬨此刻彷彿隔著一層玻璃，變得遙遠而不真實。
“你確定訊息可靠？”李樸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可怕。
“瑪賈婆婆的侄女親眼所見。而且不止她一個人看見——當晚馬庫斯搬行李時動靜很大，隔壁好幾家店鋪都聽到了吵架聲。”王北舟壓低聲音，“樸哥，這事已經在老城區傳瘋了。教堂想壓，但越壓傳得越凶。”
李樸走到窗邊，點了支菸。煙霧在陽光中繚繞上升，像某種詭異的舞蹈。
三個月前，米勒神父還坐在這個辦公室裡，用那口字正腔圓的中文談論“靈魂的歸屬”。兩個月前，馬庫斯還在雞場的飼料棚裡，手把手教工人辨認改良草籽。一個月前，愛麗絲還打來電話，溫和地邀請他們參加教堂的慈善義賣。
那些虔誠的笑容，那些關懷的話語，那些關於信仰、道德、永恒的侃侃而談......
原來聖殿之後，還有暗室。
“馬庫斯現在在哪？”李樸問。
“聽說搬去達累斯薩拉姆大學的學者公寓了。他本來就在農學院有兼職教職，學校給他安排了臨時住處。”王北舟頓了頓，“愛麗絲的店從昨天起就關門了，門口掛了個‘臨時歇業’的牌子。至於米勒神父......”
“他還在教堂？”
“在，但據說教會高層已經介入調查了。漂亮國那邊派了人來，這事涉及神職人員操守，處理不好會影響整個教區的聲譽。”
李樸深深吸了口煙，緩緩吐出。煙霧中，他的眼神複雜難明——有震驚，有諷刺，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
“樸哥，我們現在......”王北舟試探著問，“要不要做點什麼？”
“做什麼？”李樸轉身，嘴角勾起一抹冇有溫度的笑，“去安慰馬庫斯？還是去譴責愛麗絲和神父？”
王北舟語塞。
“我們什麼都不要做。”李樸掐滅菸頭，“靜觀其變。這事對我們來說，未必是壞事。”
“可是馬庫斯老師他......”
“馬庫斯現在是受害者，也是危險人物。”李樸打斷他，“一個被背叛的丈夫，一個信仰崩塌的學者，你永遠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麼。我們這時候湊上去，隻會被捲進漩渦。”
他坐回辦公椅，開啟電腦，調出與綠野有機的供貨合同：“當務之急是評估業務影響。愛麗絲的店歇業，我們的有機雞蛋訂單怎麼辦？合同裡有冇有不可抗力條款？”
王北舟這才反應過來——醜聞不僅僅是醜聞，還直接影響生意。綠野有機每月包銷雞場三成產量，如果店鋪倒閉，這批雞蛋要立刻找新買家，否則隻能降價處理。
“合同我看過，冇有不可抗力條款。”王北舟回憶道，“但如果乙方——也就是愛麗絲——長期無法履約，我們可以單方麵終止合同，並要求賠償。”
“賠償就算了。”李樸搖頭，“這個時候去要賠償，顯得落井下石。我們要做的是體麵退出，然後迅速找到替代渠道。”
他調出通訊錄，開始篩選潛在客戶：“劉誌遠上次說，他認識幾個高階酒店采購。張建國那邊，可以再增加供應量。另外......”他頓了頓，“我們可以主動聯絡馬庫斯——但不是安慰，是談業務。”
“業務？”
“馬庫斯手裡有飼料改良技術，現在他和愛麗絲鬨翻，綠野有機很可能開不下去了。”李樸眼神冷靜，“我們可以正式聘請他做技術總監，給他股份。這樣既能獲得核心技術，又能讓他有新的立足點。”
王北舟眼睛一亮：“這招高明！雪中送炭，還能把技術人才收編過來。”
“不是雪中送炭，是商業合作。”李樸糾正道，“我們要讓馬庫斯明白，這是基於對他專業能力的認可，不是同情。合同要清清楚楚，權利義務明明白白。”
他看了看日曆：“等一週。讓事情再發酵發酵，等馬庫斯情緒稍微平複，我們再接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