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國內專家團隊如期而至。趙教授五十多歲,是飼料營養學領域的權威,帶來的兩個博士生也都專業紮實。他們在雞場待了兩週,建立了完整的飼料分析實驗室,設計了三種適合本地氣候的替代草籽配方,還培訓了小陳等三名技術員。
技術自主的基石打下了。
馬庫斯期間隻來過一次,看到實驗室和國內團隊,他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理解的微笑。
“李,你行動很快。”他說。
“企業要發展,不能總依賴外部幫助。”李樸坦然道,“馬庫斯老師,我一直很感謝您的技術支援。所以我想正式聘請您**場的特約技術顧問,這是合同,您看看。”
他將那份準備了很久的合同遞過去。
馬庫斯接過,冇有看條款,而是看著李樸:“你是想劃清界限,對嗎?”
話很直接,李樸也不迴避:“我是想讓合作更規範。您付出了專業知識,理應獲得報酬。”
馬庫斯翻看合同,月薪數字很公道,甚至略高於市場價。但合同裡也明確寫著:服務範圍限於技術諮詢,不涉及其他任何活動;雙方關係為商業合作,不構成任何形式的隸屬或歸屬。
條款清晰得像手術刀,切割掉所有可能的模糊地帶。
“李,”馬庫斯合上合同,語氣溫和,“我能問問為什麼嗎?是因為教堂?因為信仰?”
李樸沉默片刻,選擇說實話:“馬庫斯老師,我尊重每個人的信仰選擇。但我有自己的文化背景和價值觀。生意是生意,信仰是信仰,我希望它們分開。”
“所以你擔心被‘影響’?被‘同化’?”
“我擔心失去清醒。”李樸直視馬庫斯的眼睛,“在非洲的中國人很多,有些人找到了信仰,有些人迷失了方向。我隻想清清楚楚地做生意,明明白白地活著。”
馬庫斯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李,你比我想象的還要清醒。”他在合同上簽了字,“好,我接受。從今天起,我是你們雞場的技術顧問,按合同提供服務。”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李樸握住那隻手,心裡一塊石頭落地:“合作愉快。”
馬庫斯離開後,王北舟走進辦公室:“談妥了?”
“嗯,按商業合作走。”李樸將合同鎖進保險櫃,“這樣最好,誰也不欠誰。”
“那教堂那邊......”
“照舊,最低限度參與。”李樸說,“下週日我們去露個麵,然後就走。保持存在感,但不深入。”
王北舟點點頭,又忍不住問:“樸哥,你說馬庫斯老師會不會生氣?會不會覺得我們忘恩負義?”
李樸望向窗外。夕陽西下,雞場鍍上一層金色。工人們結束了一天的工作,說笑著走向宿舍。遠處的城市燈火漸次亮起,其中某一點,是聖約翰教堂的尖頂。
“馬庫斯是聰明人。”李樸輕聲說,“他理解,甚至可能尊重我們的選擇。在這個世界上,清醒有時候比友善更需要勇氣。”
手機震動,是張建國發來的微信:“李老闆,週日禮拜後聚餐,新來的湖南廚師,特色剁椒魚頭,務必賞光!”
李樸打字回覆:“張總客氣,週日一定到。正好聊聊下季度雞蛋供應的事。”
發完資訊,他收起手機。
生意要繼續,人脈要維持,但靈魂的陣地,一寸也不能讓。這是他在非洲學會的最重要的一課——在融合與堅守之間,找到那條清醒的界線。
窗外,夜幕徹底降臨。雞場的燈光在黑暗中連成一片,像一座自給自足的孤島,在異國的海洋中,亮著屬於自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