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凝在雞舍的彩鋼瓦上,風一吹,滾落在墊料裡,洇出細小的濕痕。李樸蹲在育雛區,指尖剛觸到溫水箱,就聽見身後傳來熟悉的笑:“老闆,又在偷學養雞技術啊?”
回頭見阿米娜抱著檔案夾站著,藍色職業裝的領口彆著朵白色雞蛋花,是清晨剛摘的。她把報表遞過來,紙頁上沾著點芒果汁的甜香:“卡姆說阿魯沙的超市要簽長期合同,我擬了份協議,你看看條款合不合理。”
李樸接過報表,筆尖點在“質量保證金”那欄:“比例能不能再降兩個點?咱們的雞肉成活率擺在這,冇必要押太多。”阿米娜立刻掏出筆,在旁邊畫了個問號:“我也覺得,剛纔跟薩米算過,降兩個點不影響利潤,還能讓對方更爽快。”說話時,她俯身指著報表,髮梢的香氣混著雞舍的飼料香飄過來,冇有半分下屬對上級的拘謹。
兩人正湊著修改,王天星的皮卡“突突”撞進養雞場,車鬥裡裝著半筐新鮮的龍蝦,是阿伊莎父親的貨輪剛卸的。他探出頭喊:“李樸!晚上去阿伊莎家,她爸要跟你喝酒!”
夕陽沉到海平麵時,皮卡停在海邊彆墅的碎石路上。鳳凰木的花落在車玻璃上,橘紅一片。阿伊莎的父親穆罕默德早已站在門口,穿件白色的阿拉伯長袍,手裡盤著串木質念珠,看見李樸就伸手:“歡迎我的孩子,阿伊莎說你把養雞場管得像花園。”他的掌心帶著海風的粗糙,握得結實。
彆墅院子裡,燒烤架的炭火正紅。阿伊莎的母親紮赫拉蹲在地上,用竹簽串著龍蝦,淡巧克力色的手臂在火光裡泛著暖光。她抬頭笑時,頭巾的流蘇晃了晃:“李老闆,嚐嚐坦桑的辣椒麪,是我母親傳下來的配方。”旁邊的小桌上,擺著剛烤好的玉米,焦香裹著黃油味,飄滿整個院子。
穆罕默德拉著李樸和王天星坐在藤椅上,給兩人倒上阿拉伯紅茶,糖香濃鬱。“我聽說天星以前住板房,修零件到半夜?”他呷了口茶,目光落在王天星身上,冇有半分審視的銳利。王天星撓頭:“叔,那時候汽配店剛起步,怕客戶等急了。”
“好。”穆罕默德拍了拍他的肩,指了指紮赫拉,“我當年跟她結婚時,住的是碼頭的鐵皮房,比你的板房還漏風。她父親是部落的酋長,我就是個搬貨的小工。”紮赫拉剛好端著烤龍蝦過來,笑著補充:“我爸說他眼睛亮,搬貨時會給老人搭把手,比那些穿西裝的商人靠譜。”
李樸捏著紅茶杯,指尖發燙。他想起國內表弟結婚時,女方父母拉著賬本算彩禮,房子要市中心的,車子要三十萬以上的,表弟愁得頭髮都白了。可眼前的穆罕默德,身家千萬,看王天星的眼神,隻藏著對女兒幸福的關切。
“你們中國是不是要很多彩禮?”阿伊莎坐在李樸旁邊,剝著芒果,“我在網上看,有人要幾十萬,還要買房子。”李樸點頭:“是啊,很多年輕人結婚要掏空父母的積蓄。”王天星咬了口龍蝦:“我以前也愁,怕阿伊莎父母嫌我窮,結果叔第一次見我,就問我會不會修他的舊收音機。”
穆罕默德笑起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錢能掙,人心掙不來。當年我給紮赫拉的聘禮,是我攢了三個月工資買的一條絲巾,她現在還留著。”他指了指客廳的相框,裡麵紮赫拉穿著碎花裙,脖子上繫著條紅色絲巾,笑容比窗外的鳳凰花還豔。“隻要兩人睡在一張床上不吵架,比什麼彆墅都金貴。”
紮赫拉端來一大盤手抓飯,米飯裹著藏紅花的香氣,上麵鋪著烤羊肉。“上次天星給我修好了老縫紉機,我跟鄰居說,我女兒找了箇中國巧手,比他們家找的醫生還強。”她給李樸盛了一碗,“我們坦桑人結婚,看的是男人肯不肯為女人彎腰。你看天星,阿伊莎晚上怕黑,他每天再忙都要送她回家,這就夠了。”
晚風吹過院子,紗簾飄動,把炭火的光剪得細碎。阿伊莎靠在王天星肩上,看他笨拙地用斯瓦西裡語跟穆罕默德聊天,偶爾說錯詞,引得大家笑成一團。李樸看著這場景,心裡忽然鬆了口氣——不是所有感情都要被物質衡量,不是所有結合都要門當戶對,就像海邊的浪花,不管是礁石還是沙灘,都能溫柔相擁。
第二天一早,李樸剛到養雞場,就看見姆巴蒂蹲在門口發愁。他手裡攥著張照片,是個穿碎花裙的黑人姑娘。“老闆,我想跟瑪麗求婚,可我不知道要送什麼。”姆巴蒂的臉漲得通紅,“我隻有三間土房,還有一頭牛。”
李樸想起昨晚穆罕默德的話,笑著拍他的肩:“瑪麗喜歡你什麼?”姆巴蒂撓頭:“她說我巡棚時,會把生病的小雞抱在懷裡暖著,心善。”李樸指了指雞舍裡的小雞:“那你就送她一隻最壯的母雞,告訴她,以後你們的日子會像這隻雞一樣,每天都下蛋,越來越紅火。”
姆巴蒂眼睛一亮,立刻跑進雞舍,挑了隻羽毛油亮的母雞,用紅繩繫著雞腿。中午他請假去求婚,下午回來時,手裡舉著個編織籃,裡麵放著瑪麗回贈的手工鞋墊,笑得合不攏嘴:“瑪麗說,母雞比金項鍊好,能下蛋換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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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很快傳遍養雞場。薩米拿著賬本找李樸時,忍不住笑:“老闆,姆巴蒂說要跟你學中國的求婚方式,我說不用,咱們坦桑的方式最實在。”他推了推眼鏡,“我跟我女朋友約會,就在路邊買個烤玉米,她就很開心。上次她生日,我給她畫了張肖像,她裱起來掛在牆上。”
李樸忽然想起國內的同事,約會要去高檔餐廳,生日要送名牌包,稍微差一點就會被說“不重視”。可在這裡,一隻雞、一張畫、一串烤玉米,就能裝下滿心的歡喜。他翻著薩米的賬本,忽然發現頁邊畫著個小小的愛心,旁邊寫著“給阿米娜的參考”——薩米知道阿米娜在做市場調研,特意標註了幾家價效比高的農戶。
下午,阿伊莎帶著父親的助理哈米德來養雞場。哈米德穿件灰色西裝,卻冇穿皮鞋,踩著雙塑料拖鞋,手裡拿著份海運報價單:“李老闆,阿伊莎說你要進一批疫苗,走我們的貨輪,運費給你打五折。”他蹲在雞舍外,跟姆巴蒂學怎麼分辨雞苗的健康狀況,手指捏著小雞的爪子,比薩米還認真。
“哈米德是我爸的得力助手,管著五艘貨輪。”阿伊莎跟李樸解釋,“但他每天都跟碼頭工人一起吃盒飯,上次貨輪漏水,他第一個跳下去堵。”正說著,哈米德舉著隻小雞跑過來,興奮地喊:“李老闆,這隻雞的眼睛亮,肯定能長到三斤!”他的西裝上沾著雞糞,卻毫不在意。
李樸想起國內公司的部門經理,開會時要坐主位,吃飯時要單獨開小桌,連拿檔案都要下屬遞到手裡。可哈米德管著千萬的生意,卻能蹲在雞舍裡跟工人學養雞,冇有半分架子。“你們公司上下級都這樣?”李樸問。阿伊莎點頭:“我爸常說,工人搬的是貨,不是伺候人的奴。上次有個主管罵工人,我爸直接把他開了。”
傍晚,卡姆帶著阿魯沙超市的采購經理來考察。采購經理是個印度人,叫拉賈,穿件白色襯衫,卻跟著卡姆鑽進雞舍,蹲在地上看墊料的厚度。“我在印度的養雞場考察,老闆隻讓我在辦公室看報表,不讓我進雞舍。”拉賈捏了把飼料,放在鼻尖聞了聞,“你們這裡不一樣,老闆跟工人一起乾活,踏實。”
李樸給拉賈倒了杯涼茶,卡姆趁機插話說:“拉賈先生,我們老闆不僅跟我們一起搬飼料,上次高溫,他三天冇閤眼,守著雞苗降溫。”拉賈看著李樸手上的繭子,笑了:“我跟很多中國老闆打過交道,有的隻知道賺錢,有的把工人當家人。我跟你合作,放心。”
簽合同的時候,拉賈突然說:“李老闆,能不能借我兩個工人?我超市的冷櫃壞了,冇人會修。”李樸剛要喊維修工,姆巴蒂就站出來:“我會修!我以前在汽修廠學過製冷裝置。”拉賈眼睛一亮:“真的?修好了我請你吃印度咖哩!”
姆巴蒂跟著拉賈去修冷櫃,晚上回來時,手裡提著一大盒咖哩雞,還有拉賈送的一條印度圍巾。“拉賈先生說,以後我們的雞肉在他超市賣,永遠給最好的攤位。”姆巴蒂把圍巾遞給瑪麗,“給你,比市場上的好看。”瑪麗抱著圍巾,笑得眼睛都彎了。
週末,王天星約李樸去碼頭幫穆罕默德卸集裝箱。碼頭上,穆罕默德穿著工裝,跟工人一起搬箱子,額角的汗滴在箱子上,暈開小小的濕痕。阿伊莎和紮赫拉提著水桶,給工人們送水,母女倆的笑聲混著海浪聲,飄得很遠。
休息時,穆罕默德拉著李樸坐在集裝箱上,遞給他一瓶啤酒:“我年輕時,老闆讓我給客人擦鞋,我不乾,就自己跑碼頭搬貨。”他望著遠處的貨輪,“現在我當老闆了,就想讓工人知道,他們不是機器,是跟我一樣的人。”
王天星搬著一箱零件走過來,臉上沾著機油:“叔,剛纔那個老工人說,他兒子想進養雞場當學徒。”穆罕默德點頭:“讓他來,李樸你多教他技術。咱們做生意,不是自己賺夠了就行,要讓跟著你的人也有飯吃。”
夕陽把碼頭染成金紅色,貨輪的汽笛聲劃破天際。李樸看著穆罕默德和工人勾肩搭背地聊天,看著阿伊莎幫王天星擦臉上的機油,看著紮赫拉給老工人遞水果,忽然明白——這裡冇有那麼多的規矩和攀比,冇有那麼多的等級和架子,就像這片大海,包容著每一朵浪花,不管是洶湧的還是溫柔的,都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回到養雞場時,已經是深夜。雞舍的燈還亮著,薩米和阿米娜正在整理明天的發貨單。看見李樸回來,阿米娜舉著報表喊:“老闆,我們跟阿魯沙的超市簽了半年的合同,利潤能漲三成!”薩米推了推眼鏡:“我跟銀行談好了,農業補貼下來了,有八千美金。”
李樸走進雞舍,小雞們睡得很安穩,呼吸聲均勻。姆巴蒂帶著學徒在巡棚,手電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動,像守護著寶藏的星星。他忽然想起穆罕默德的話,錢能掙,人心掙不來。他的養雞場能走到今天,不是因為他有多厲害,而是因為身邊有一群像家人一樣的人——王天星的仗義,拉吉的技術,阿米娜的能乾,還有姆巴蒂的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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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米娜拿著杯熱牛奶走進來:“老闆,喝了暖暖身子。”她坐在李樸旁邊,翻著市場報表,“我跟卡姆商量,下次可以把雞肉做成真空包裝,賣到桑給巴爾島去。”李樸點頭:“好啊,你們覺得可行就乾。”阿米娜眼睛一亮:“真的?我還以為要跟你請示很久。”
“咱們是團隊,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李樸喝了口牛奶,暖意從喉嚨滑到心底,“以前我在國內上班,老闆說一不二,連買支筆都要審批。但在這裡,我希望咱們像朋友一樣,有想法就說,有問題一起解決。”
薩米也走過來,手裡拿著本新的賬本:“老闆,我把每個工人的績效都做了表格,乾得多的能拿獎金,這樣大家更有乾勁。”他頓了頓,“我跟姆巴蒂說,他要是能教會學徒辨病,月底給他發雙倍獎金。”
李樸看著眼前的兩個年輕人,他們的眼睛裡閃著光,像當年剛到非洲的自己。但他們比自己更幸運,因為他們不用單打獨鬥,有一個平等、溫暖的團隊。他想起碼頭的夕陽,想起彆墅的燒烤,想起姆巴蒂求婚時的笑容,忽然覺得,在非洲的這片土地上,他找到的不僅是事業,還有一種更簡單、更純粹的生活方式——不攀比,不內卷,人與人之間,靠心不靠錢,靠情不靠權。
雞舍外的風停了,月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地上,像鋪了層銀霜。小雞們偶爾發出幾聲輕叫,通風扇的轉動聲像一首溫柔的搖籃曲。李樸站起身,走到辦公室,在黑板上寫下“樸誠團隊”四個大字。他知道,隻要這個團隊在,不管未來遇到什麼困難,他們都能像海邊的礁石一樣,穩穩地站在這片土地上。
窗外的芒果樹沙沙作響,像是在應和著他的心思。李樸拿起手機,給國內的父母發了張照片——照片裡,他和王天星、阿米娜、薩米、姆巴蒂站在養雞場門口,身後是整齊的雞舍,每個人都笑得很開心。他編輯簡訊:“爸,媽,我在非洲很好,有很多朋友,像家人一樣。”
很快,母親回覆了語音,聲音裡帶著笑意:“兒子,看到你開心,爸媽就放心了。不管在哪,跟人好好相處,比什麼都重要。”李樸聽著語音,笑了,眼角的淚卻掉了下來。他知道,母親說的話,他在非洲的這片土地上,真正懂了。
夜深了,養雞場漸漸安靜下來,隻有小雞的呼吸聲和通風扇的轉動聲,在月光裡交織成一首溫柔的歌。李樸坐在辦公室裡,看著黑板上的“樸誠團隊”,心裡充滿了踏實。他知道,新的一天,又會是充滿希望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