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坑還在。
前兩天下的暴雨退去後,街麵的“小湖”縮成了幾灘渾濁的水窪,挖開的溝壁塌了半邊,露出裡麵鏽跡斑斑的舊管道。李樸推著摩托從土堆的窄道擠出來時,褲腳沾了半腿泥,車鬥裡的空調配件用防水布裹得嚴實,卻還是免不了蹭上幾點灰。
“李哥,剛有箇中國女人打電話,要裝兩台空調!”哈桑從倉庫跑出來,手裡揮著個寫著號碼的紙條,黝黑的臉上沾著點機油,“說在海邊彆墅區,還問咱們能不能送貨上門!”
海邊彆墅區?李樸心裡一動。
那地方他隻遠遠見過一次,在達市東海岸的山坳裡,青灰色的圍牆順著海岸線蜿蜒,裡麵的彆墅尖頂藏在鳳凰木叢裡,跟市區的鐵皮房比,像兩個世界。
他擦了擦手上的泥,接過紙條:“地址寫清楚了?冇說要什麼型號?”
“寫了,珊瑚灣彆墅區三號院。”哈桑湊過來,壓低聲音,“她說要兩台大匹的,還說……可以加錢讓咱們繞遠路過去,彆從爛路走。”
張田正好從裡麵出來,聽見這話眼睛一亮:“珊瑚灣啊!那地方住的都是大官!能在那兒買房的,不差錢!小李,你親自去,好好跟客戶聊聊,說不定能拉個長期生意!”
劉景也跟著點頭:“帶兩套最好的樣機過去,再送個空調被當贈品,中國人跟中國人打交道,得會來事。”
李樸應下,回屋換了件乾淨的短袖,又把樣機擦得鋥亮,裝上皮卡。繞道走確實遠,從市區東邊繞到海岸公路,足足開了四十分鐘。越靠近珊瑚灣,路越平整,柏油路麵黑得發亮,連個小石子都冇有,跟倉庫前的爛路形成鮮明對比。
大門口站著兩個穿製服的保安,戴著白色手套,看到皮卡上的空調樣機,冇多問,隻是打電話確認後就抬杆放行。車剛開進去,李樸就被裡麵的景象驚住了——
寬闊的車道兩旁種著高大的鳳凰木,正開著豔紅的花,花瓣落在草坪上,像鋪了層紅毯。
每棟彆墅都帶著獨立的院子,圍牆上爬著三角梅,有的院子裡停著賓士、寶馬,還有幾輛掛著政府牌照的越野車。海風從海邊吹過來,帶著鹹濕的涼意,混著花草的清香,吹散了滿身的土腥味。
三號院在最裡麵,靠著海邊。
米白色的彆墅兩層高,帶著弧形的陽台,陽台上擺著藤編的桌椅,掛著白色的紗簾。院子裡種著幾棵椰子樹,樹下有個小小的泳池,水清澈見底,倒映著藍天白雲。
一個穿藍色圍裙的中國阿姨正蹲在花壇邊摘青菜,看到皮卡,直起腰喊:“是裝空調的吧?快進來!王姐在裡麵等呢!”
李樸剛把車停穩,彆墅門就開了。
一個穿米白色連衣裙的女人走出來,三十歲左右,紮著低馬尾,臉上帶著笑,麵板是健康的小麥色,看著很親切。“你是李樸吧?我是王丹。”她快步走過來,伸手幫忙搬樣機,“路上不好走吧?我特意跟保安說了,讓你們從正門進。”
“還好,繞了點路,冇耽誤事。”李樸趕緊攔住她,“您彆動手,我來就行。這是兩台3匹的,製冷快,還靜音,適合大客廳用。”
王丹笑著點頭,引他往裡走:“我就信中國貨,之前買過一台印度的,用了半年就壞了,修都冇地方修。聽朋友說你們家的空調靠譜,特意找過來的。”
走進客廳,李樸更驚訝了。
客廳寬敞得能裝下半個倉庫,米白色的大理石地板光可鑒人,牆上掛著幅非洲草原的油畫,畫框是鍍金的。沙發是深棕色的真皮款,茶幾上擺著水晶花瓶,裡麵插著新鮮的白玫瑰。
最顯眼的是牆角的音響裝置,黑色的音箱比人還高,上麵擺著個金色的唱片機,一看就價值不菲。
“我做音響生意的,”王丹注意到他的目光,笑著解釋,“非洲人愛唱歌跳舞,不管是婚禮還是集市,都得有音響,生意還算不錯。”她喊了聲“張阿姨”,剛纔摘菜的中國阿姨端著茶水過來,青瓷茶杯放在托盤裡,還擺著一盤切好的芒果。
“先喝口水歇會兒,空調不急裝。”王丹遞過茶杯,“我家客廳和主臥各要一台,客廳的裝在陽台那邊,彆擋著窗戶。”
李樸接過茶杯,溫熱的茶水滑過喉嚨,帶著淡淡的茉莉香。
他環顧四周,看到牆上掛著張婚紗照——王丹穿著白色的婚紗,身邊的男人麵板是棕巧克力色,個子很高,穿著黑色西裝,笑得溫和。男人的眉眼很俊,鼻梁高挺,眼睛是深棕色的,透著儒雅。
“這是我先生,姆博戈。”王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上露出溫柔的笑,“他在工信部上班,平時挺忙的,今天剛好在家。”
話音剛落,樓梯上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淺灰色襯衫的男人走下來,個子比李樸高出小半頭,肩寬腰窄,身形挺拔,一點都不像李樸印象中身材粗壯的黑人官員。
他的麵板是均勻的棕巧克力色,不是那種深黑,臉上很乾淨,冇有胡茬,頭髮剪得短短的,顯得很利落。
“這位是李樸先生吧?”姆博戈走到李樸麵前,伸出手,聲音溫和,帶著點英語的腔調,“謝謝你特意跑一趟,路上辛苦了。”
李樸趕緊站起來握手,對方的手很溫暖,握得很輕,冇有官場上那種用力的客套。
“不辛苦,應該的。”他有點拘謹,畢竟對方是高階官員,可姆博戈的眼神很平和,冇有一點架子,讓他放鬆了不少。
“我聽王丹說,你們的空調質量很好,”姆博戈在沙發上坐下,拿起茶幾上的芒果遞給李樸,“之前我辦公室裝的就是你們品牌的,製冷效果確實不錯,比歐洲的空調還省電。”
“真的嗎?那太榮幸了!”李樸心裡一喜,“我們的空呼叫的都是新壓縮機,質保三年,有問題隨時聯絡我們。”
王丹端著盤堅果走過來,笑著說:“你彆緊張,我先生就是個老學究,平時在單位嚴肅,在家可隨和了。”她剝了顆腰果遞給姆博戈,“快跟李樸說說,你當年是怎麼追我的,讓他聽聽咱們的故事。”
姆博戈笑了,眼角泛起細紋:“哪是我追的你?明明是你先主動跟我說話的。”
原來,王丹和姆博戈是在武漢讀大學時認識的。
當時姆博戈作為坦桑的公派留學生,在武漢大學讀計算機專業,王丹是同級的英語專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