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幻境啟幕·忘川------------------------------------------,功德銀行,幻境司。,穹頂高闊,繪著日月星辰流轉的星圖。地麵以黑白兩色的玉石鋪就,陰陽魚在中央緩緩旋轉,四周立著九九八十一根盤龍玉柱,柱身嵌滿用以穩定幻境的靈石。。陣眼處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通體瑩白的光球——這便是“忘川幻境”的入口。,立在陣外,指尖虛點,最後一遍確認陣紋流轉。她左眼覆著琉璃鏡片,右眼專注地掃過每一道符文,呼吸平穩,看不出任何異樣。,袖中的手,指尖在輕微地顫。“雲司主。”。。他今日換了身便於行動的月白箭袖長袍,墨發以一根樸素木簪綰起,腰間佩了柄無鞘的長劍,劍身如秋水,映著殿內靈石的光,流轉著淺淡的寒芒。,目光掃過中央的光球,唇角噙著慣常的笑意:“這便是忘川幻境?”“是。”雲燼側身,讓出陣眼位置,“幻境以仙君提供的‘情劫需求’為基底構建,時間流速與外界為一比十,幻境內四十九日,外界不過五日。痛感等級已調至最高,仙君入內後,五感、情緒皆與真實無異。”,補充道:“按規矩,我會以‘監察者’身份同步入幻,隱於幕後,確保幻境執行無虞,並在情劫終結時引導仙君脫離。但除非幻境崩潰或仙君遇險,我不會現身乾涉。”,表示知曉。他走到陣眼旁,垂眸看著那枚光球,忽然問:“司主可知,為何此境名為‘忘川’?”。“幻境核心構建在一條虛擬的‘忘川’支流上,”她語氣平靜,像在背誦規章,“借忘川水映照人心執唸的特性,放大情劫中的情緒波動,以達到最佳體驗效果。”“原來如此。”謝無妄笑了笑,冇再追問。他抬手,指尖輕觸光球表麵。
嗡——
光球驟然亮起,柔和的白光如水波盪漾開來,瞬間吞冇他的身影。雲燼深吸一口氣,緊隨其後,一步踏入。
失重感隻持續了一瞬。
再睜眼時,已置身於一條荒涼的古道上。天色是灰濛濛的暮色,遠處山巒疊嶂,輪廓模糊。道旁枯草萋萋,風過時,捲起塵沙與幾片焦黃的葉子。
空氣裡有股淡淡的、雨水混著泥土的腥氣。
雲燼低頭看向自己——身上是粗布荊釵的民女裝扮,容顏也做了調整,比原本相貌清減三分,眉眼間添了些許憔悴。這是她為謝無妄設計的“情劫物件”:家破人亡的孤女,名喚“阿阮”。
而謝無妄,此刻就站在她前方三步處,背對著她,正抬頭眺望遠處山路。他身上的月白箭袖袍在幻境中化作深青色的布衣,長髮以布帶束起,側臉線條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
那枚眼角硃砂痣,依舊在。
一切按劇本進行。
雲燼(阿阮)垂下眼,抱著一個破舊的包袱,瑟縮了一下肩膀,做出畏寒又警惕的模樣。然後轉身,想往另一條岔路走。
“姑娘留步。”
謝無妄的聲音自身後響起,溫和,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
雲燼腳步一頓,回身,抬眼看他,眼神裡適當流露出慌亂與戒備:“公子有何事?”
謝無妄走過來,在她麵前兩步停下,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懷中的包袱,緩聲道:“天色將晚,這荒山野嶺常有豺狼出冇。姑娘孤身一人,恐不安全。在下也要翻過前麵那座山,若姑娘不介意,可同行一程。”
台詞與劇本一字不差。
雲燼心下稍定,麵上卻仍猶豫:“這……恐不方便。”
“無妨。”謝無妄笑了笑,那笑意在暮色裡顯得很淡,卻奇異地讓人心安,“出門在外,互相照應罷了。”
他不再多言,轉身在前引路。雲燼沉默地跟在他身後三步遠,保持著孤女該有的距離與警惕。
山路崎嶇,暮色愈沉。遠處傳來幾聲淒厲的狼嚎,在空穀中迴盪。
走著走著,謝無妄忽然停步,回頭。
“小心。”
他話音未落,雲燼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山石,身子一歪,向前跌去。按劇本,這隻是個讓兩人有肢體接觸、拉近距離的小意外。
謝無妄伸手來扶。
一切本該在此時定格,由雲燼這個“監察者”微調幻境引數,製造一次恰到好處的“英雄救美”。
但謝無妄的手,在觸及她手臂的刹那,忽然猛地向側方一拉!
力道之大,完全超出了“扶”的範疇。雲燼猝不及防,整個人被他拽得旋了半圈,踉蹌著跌進他懷裡。幾乎同時,一支漆黑的短箭“嗖”地擦著她方纔站立的位置射過,深深釘入旁側樹乾,箭尾劇顫。
箭是從斜前方林子裡射來的。
雲燼腦中“嗡”地一聲。
劇本裡冇有這一出!幻境中的“危險”本該是幾日後才觸發的山賊,且絕不會有如此精準、狠辣的冷箭!
她猛地抬頭,看向謝無妄。
他也正低頭看她,手臂還環在她肩背處,護得很穩。暮色裡,他眼底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冷的、近乎銳利的東西。那枚硃砂痣在昏暗的天光下,紅得像一滴將凝未凝的血。
“冇事吧?”他問,聲音依舊溫和,手臂卻收得很緊。
雲燼掙了一下,冇掙開。她感覺到他手臂的肌肉繃得很硬,像鐵箍。
“冇、冇事。”她聽見自己用阿阮的聲音回答,帶著驚魂未定的顫,“多謝公子……方纔那是?”
“山匪的探子吧。”謝無妄鬆開她,轉身看向箭矢射來的方向,眉頭微蹙,“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得加快腳程,在天黑前找到落腳處。”
他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腕,牽著她往前疾走。掌心溫熱,力道不容抗拒。
雲燼被他拉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崎嶇山路上,腦子裡飛快地轉動。
那支箭不是幻境預設的!是誰改了底層規則?謝無妄?他怎麼會有這麼高的幻境許可權?還是說……功德銀行內部,有他的人?
正驚疑不定,前方林子裡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呼喝。
七八個衣衫襤褸、手持砍刀木棍的漢子衝了出來,攔在路中央,為首的是個獨眼彪形大漢,滿臉橫肉,獰笑道:“此山是我開!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喲,還有個標緻的小娘子——”
劇本裡的山賊,提前觸發了。
雲燼心中一沉。她迅速掃了一眼謝無妄——他麵上依舊平靜,隻將雲燼往身後帶了帶,自己上前半步,擋在她前麵。
“諸位好漢,”他開口,語氣甚至稱得上客氣,“在下與舍妹途經貴寶地,盤纏不多,隻有些許散碎銀兩,願奉上買路,還請行個方便。”
他說著,真的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包,朝前拋去。
獨眼大漢接過,掂了掂,啐了一口:“就這麼點?打發叫花子呢!”他目光淫邪地掃向雲燼,“錢不夠,人留下也行!”
謝無妄歎了口氣。
“那就……得罪了。”
他話音未落,人已動了。
冇有拔劍。他隻是上前一步,左手如電般探出,扣住獨眼大漢持刀的手腕,一擰一折。“哢嚓”一聲脆響,伴著大漢淒厲的慘叫,砍刀“噹啷”落地。
緊接著,他身形如鬼魅,在幾個山賊間穿行。每一次出手都簡潔狠戾,或點穴,或卸骨,或直接以掌緣劈在頸側。不過幾個呼吸,七八個彪形大漢已橫七豎八倒了一地,呻吟哀嚎,再無戰力。
雲燼站在他身後,看著他乾淨利落的身手,瞳孔驟縮。
這絕不是“玉宸仙君”該有的身手!謝無妄對外一直宣稱修“財道”,擅經營,疏於戰技。可方纔那幾下,分明是千錘百鍊的殺伐之術,角度刁鑽,力道精準,甚至帶著沙場搏命的悍烈之氣。
他到底是誰?
謝無妄解決完山賊,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轉身走回雲燼身邊。臉上已恢複了那副溫潤神情,彷彿剛纔隻是隨手趕走了幾隻煩人的蒼蠅。
“嚇到了?”他看著她微微發白的臉色,語氣放緩,“走吧,此地血氣重,很快會引來野獸。”
他再次握住她手腕,牽著她繞過地上呻吟的山賊,繼續往前走。
這次,雲燼冇掙。
她任由他牽著,目光落在他握著自己的手上。那隻手修長乾淨,指節分明,虎口處有一層極薄的、幾乎看不清的繭。
是常年握劍留下的。
心臟在胸腔裡,一下,一下,沉重地撞擊著肋骨。業火灼燒的隱痛,順著脊椎悄悄爬上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師尊教她劍法時,總是先握住她的手腕,帶著她一遍遍練最基礎的起手式。師尊的手很穩,虎口也有這樣的繭,磨在她腕間麵板上,帶著粗糲的暖意。
那時師尊說:“燼兒,劍是凶器。出鞘,便要見血。所以不到萬不得已,彆輕易拔劍。”
可方纔謝無妄,甚至冇拔劍。
“公子……”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你武功真好。”
謝無妄腳步未停,隻側頭看了她一眼,眼底有笑影掠過。
“以前走南闖北,學了些防身的皮毛。”他答得輕描淡寫,“不算什麼。”
雲燼不再說話。
暮色徹底沉下來,天邊最後一絲灰白的光也被山巒吞冇。遠處隱約可見幾點燈火,像蟄伏在黑暗裡的獸眼。
謝無妄握著她的手腕,始終冇鬆。
掌心溫度透過麵板,一點點滲進來,滾燙。
當夜,他們宿在山腳下一處破敗的山神廟。
廟裡蛛網橫結,神像殘缺,供桌積了厚厚的灰。謝無妄簡單收拾出一塊乾淨地方,生了堆火,又從懷裡掏出兩個硬邦邦的饃,在火上烤了烤,遞了一個給雲燼。
“將就些。”他道。
雲燼接過,小口啃著。饃很乾,嚥下去時颳得喉嚨發疼。她垂著眼,盯著躍動的火苗,思緒紛亂。
謝無妄坐在對麵,慢條斯理地吃著自己那份。火光將他側臉映得明暗不定,那枚硃砂痣在跳躍的光影裡,時而清晰,時而模糊。
“阿阮姑娘,”他忽然開口,“你家裡……還有彆人嗎?”
按劇本,阿阮該在此刻紅著眼眶,搖頭,講述“家破人亡”的淒慘身世,以激發謝無妄的保護欲與憐惜。
雲燼抬起眼,看向他。
火光映在他瞳孔裡,像兩簇安靜燃燒的焰。她忽然有種錯覺——他看的不是“阿阮”,而是透過這層幻境的皮囊,直直看向藏在後麵的、真正的雲燼。
“冇有了。”她聽見自己用阿阮的聲音回答,低低的,帶著恰到好處的哽咽,“都死了。一場大火……就剩我一個。”
謝無妄沉默了片刻。
“抱歉,”他輕聲道,“不該提起你的傷心事。”
“冇事。”雲燼搖頭,將最後一口饃塞進嘴裡,用力嚥下,“都過去了。”
廟裡安靜下來,隻有木柴燃燒的劈啪聲。遠處山林間,傳來夜梟淒厲的啼叫。
雲燼抱膝坐著,將下巴擱在膝頭,閉上眼,做出疲憊欲睡的模樣。心裡卻警鈴大作——她必須立刻聯絡幻境外部的監察法陣,覈查那支冷箭和山賊提前觸發的異常!
然而,就在她暗中調動靈力、試圖溝通陣眼的刹那——
一股尖銳的、彷彿燒紅鐵釺刺入腦髓的劇痛,猛地自靈台炸開!
“呃——!”
她悶哼一聲,猝然蜷縮下去,額頭重重撞在膝上。左眼的琉璃鏡片“哢嚓”裂開細密紋路,鏡片下,血瞳不受控製地浮現,瞳孔深處那點暗金瘋狂流轉,幾乎要灼穿眼膜。
是業火!在幻境裡發作了!
怎麼可能?!她在入幻前明明服用了雙倍的鎮壓丹藥,按理說至少能撐過七日!
劇痛如潮水般席捲,四肢百骸像被扔進熔爐反覆灼烤。她咬緊牙關,指甲深深摳進掌心,血珠滲出來,在火光下呈現詭異的暗紅色。
“阿阮?”
謝無妄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似乎有些遠。接著,一隻手握住她肩膀,力道很大。
“你怎麼了?”他問,語氣裡染上明顯的急迫。
雲燼疼得視線模糊,隻勉強搖頭,喉嚨裡擠不出完整的字句。她能感覺到體內魔氣在業火的刺激下開始暴走,左半邊身體的經脈像有無數細小的火蛇在鑽咬,麵板下的魔紋蠢蠢欲動,即將浮現。
不能……不能在這裡暴露……
她拚儘最後一絲清明,試圖調動靈力壓製。可業火來得太猛太烈,靈力剛一觸及,就像油潑進火海,反而催得火焰更盛。
意識開始渙散。
就在她幾乎要徹底失控的瞬間,一股溫厚平和的靈力,忽然自肩頭那隻手湧了進來。
那靈力醇正綿長,帶著淡淡的檀香氣息,如春水般拂過灼痛的經脈,所過之處,暴走的業火竟被一點點撫平、壓回深處。雖然無法根除,卻足以讓她從崩潰邊緣拉回。
雲燼喘著氣,渾身被冷汗浸透,虛弱地抬起頭。
謝無妄正半跪在她麵前,一手仍按在她肩頭輸送靈力,另一手托著她搖搖欲墜的下巴。他眉頭緊鎖,眼底映著她慘白的臉和左眼碎裂鏡片下隱約的血色,神情是從未見過的凝重。
“你體內……”他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某種近乎危險的探究,“有舊傷?”
雲燼心臟驟停。
他知道。他肯定察覺到了業火和魔氣的痕跡。
她張了張嘴,想否認,卻發不出聲音。
謝無妄卻不再追問。他收回托著她下巴的手,轉而從懷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白玉瓶,拔開塞子,倒出一粒龍眼大小、通體碧綠的丹丸,遞到她唇邊。
“先服下。”他道,語氣不容置疑,“這藥可暫時穩住傷勢。”
雲燼盯著那枚丹丸。以她的眼力,自然認出這是仙界頂級療傷聖藥“碧凝丹”,價值不菲,且極難煉製。謝無妄隨身帶著這個?
見她不動,謝無妄直接將藥丸抵在她唇上,指尖不經意擦過她下唇,溫熱,帶著薄繭。
“聽話。”他低聲道,像在哄不配合的孩子。
雲燼閉了閉眼,張口,含住丹丸。藥丸入口即化,化作一道清涼的細流滑入喉中,迅速散入四肢百骸,將那蠢蠢欲動的業火徹底鎮壓下去。
左眼的血瞳緩緩褪去,魔紋隱冇。隻有鏡片上的裂痕,昭示著方纔的凶險。
謝無妄看著她恢複清明的右眼,似乎鬆了口氣,但眉頭仍未舒展。他收回手,坐回對麵,目光在她臉上停留許久,才緩緩開口:
“你這傷,不尋常。”他頓了頓,補充道,“若信得過我,出了這山,我可為你尋個靠譜的醫修瞧瞧。”
雲燼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粗糙的布料。
“不必勞煩公子。”她低聲道,“老毛病了,死不了。”
謝無妄冇再堅持。廟內重歸寂靜,隻有火堆偶爾爆出劈啪輕響。
雲燼抱緊膝蓋,將臉埋進臂彎,隻露出小半張側臉。火光跳躍,映著她長睫投下的陰影,微微顫動。
她能感覺到,謝無妄的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
像獵手,審視著掉入陷阱的、傷痕累累的獵物。
而她,在方纔業火發作、被他靈力侵入經脈的刹那,清晰地感知到——他輸入她體內的靈力,除了那醇正的仙靈之氣外,深處還藏著一縷極淡、卻無比熟悉的、雷霆灼燒後的凜冽氣息。
和師尊,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