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樓二樓臨街那張桌子，坐著四個人。
花於樓靠在椅背上，單手持杯，手腕懶洋洋地搭在扶手上，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動。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表情比杯裡那口清酒還要寡淡幾分。
蝶昭坐在他旁邊，身子微微偏向他那一側，眼神黏在他臉上，一副他喝什麼都好看的模樣。
她手裏的筷子夾著一塊靈獸肉，卻沒有往自己嘴裏送，而是慢慢地伸向花於樓那邊的碟子。
輕輕擱下，又夾了一塊，繼續往他碟子裏放。
花於樓始終沒有看她，端著酒杯，目光空空地望著窗外。
蝶昭也不惱，繼續夾菜，臉上帶著一種歲月靜好的溫柔。
楊瑞坐在對麵，銀灰色的眼眸微微側過去，落在蝶昭和花於樓身上，眼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
花念攥著楊瑞的袖子，整個人湊到他耳朵旁邊，嘴巴貼著他的耳廓，壓著聲音嘀嘀咕咕。
楊瑞偏過頭，湊近她一些，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咬著耳朵，目光時不時地往花於樓和蝶昭那邊瞟一眼，壓著聲音在看熱鬧。
花念嘀咕完一句，捂著嘴笑了一下。
楊瑞嘴角彎了彎，伸手在她腦袋上輕輕按了一下，示意她小聲點。
燭火搖曳，酒香飄散，四個人坐在那張桌子前，畫麵溫馨又微妙。
阿陣看了兩息。
然後他推門走了進去。
小小的身子邁過門檻，一步兩步上了樓梯。
阿靈緊跟在他旁邊，翅膀收得緊緊的，兩人一前一後出現在二樓的走廊上。
阿陣走到那張桌子旁邊，沒有敲桌子，沒有打招呼，直接開口。
“甜甜和天佑失蹤了。”
四雙眼睛齊刷刷地掃過來。
花念手裏攥著楊瑞袖子的動作停了。
蝶昭夾著菜的筷子懸在半空。
楊瑞正要端茶的手頓在桌麵上方。
花於樓剛夾了一筷子菜，筷子尖還叼著一塊靈獸肉，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阿陣身上。
阿陣聲音很急切：“夜光蓮花園的地上有黑痕。”
“小桃子的血跡從石縫一路延伸到花園外麵，她也不知道去哪了。”
酒樓裡的熱氣還在飄，靈獸肉的焦香還在竄。
可這張桌子上的溫度，一瞬間就降到了底。
沒有人再動筷子。
蝶昭把筷子輕輕擱在碗沿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花念攥著楊瑞袖子的手收緊了一分，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剛才還在笑的眼睛裏，光一點點地暗下去。
楊瑞已經在起身了，椅子往後拖開半尺，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他眉頭壓下來，銀灰色的眼瞳裡多了幾分冷意。
花於樓把筷子上的靈獸肉慢慢放進嘴裏，嚼了兩下，嚥下去。
然後他擱下酒杯，也站了起來。
“走。”
蝶昭跟著站起來，伸手把花於樓搭在椅背上的外袍拿起來，抖了抖，遞過去。
花於樓接了，披上，大步往樓梯口走。
四個人從酒樓二樓而出，腳步快而穩，穿過熱鬧的主街。
阿靈飛在最前頭帶路，翅膀扇得急促，七彩的光在夜色裡拉出一道長長的尾痕。
阿陣跟在她旁邊，一邊走一邊把剛纔在花園裏發現的所有細節重新說了一遍。
“腳印在花園北側邊緣斷了，黑痕在花園中央，散了大半，但顏色很深，很濃。”
“小桃子的血跡從一塊巨石底部的石縫開始，一路延伸到花園外麵，方向朝南，消失在一道空間波動的虛影裡。”
“天佑和甜甜的氣息完全消失，連一點殘留都沒有，好像被人刻意抹掉了。”
楊瑞大步走在旁邊，聽完之後問了一句：“你們去找過天潤了？”
阿陣點頭：“嗯，閉關”
“白甲天將已經派了天兵搜尋，但現在應該還沒有結果。”
花念問道：“月樹哥哥和阿妖姐姐呢？”
阿陣搖了搖頭：“也閉關。”
蝶昭皺眉：“金龍呢？”
飛在前邊的阿靈道：“金龍哥哥和夢夢姐姐進了龍宮禁地，尋找機緣，暫時也出不來。”
花於樓走在最後頭，聽著前麵幾人的對話，嘴角彎了一下，語氣閑散得不像是去查案的。
“看來來，偌大一個魔域，能出來跑腿的就剩我們幾個了。”
蝶昭在他旁邊走著，側頭看了他一眼：“小師叔，你好像一點都不著急。”
“急有什麼用。”花於樓偏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又收回去，聲音懶洋洋的。
“急能把人急回來？”
蝶昭沒有接話，加快了腳步。
花念湊到楊瑞身邊，聲音裡滿是擔憂：“甜甜和天佑會不會有危險？”
楊瑞握住她的手，手指收緊了一分：“先去看現場。”
六人穿過魔域的幾條街道，速度越來越快，最後幾乎是掠空飛行，直奔夜光蓮花園的方向。
花園入口處已經被幾名白甲天將封鎖，長槍交叉，不允許閑雜人等靠近。
天將認出了幾人，側身讓開了通道。
六人進入花園。
夜光蓮還在發著綠瑩瑩的光，蓮葉一片接一片，把地麵鋪成一片柔和的翠色。
蓮香依舊在飄，空氣裡瀰漫著甜絲絲的味道。
阿陣領著眾人直奔花園中央。
地麵上那道黑痕已經散了大半，隻剩一層極薄的灰黑色印記，貼在濕潤的泥土上，風一吹又淡了幾分。
阿陣蹲下身，手指懸在黑痕上方，沒有觸碰，隻是感應了一下。
“這是第一個發現的痕跡，甜甜和天佑最後的腳印就在這附近，往外延伸了兩步就斷了。”
楊瑞走到黑痕旁邊，蹲下身，目光掃過那道黑色的印記。
他伸出手，指尖靠近那層殘跡。
忽然，指節傳來一絲涼意。
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種從骨頭縫裏往外滲的陰寒，帶著一股極其熟悉的腐敗氣息。
楊瑞的手停了，臉色也變了。
那種氣息，他很熟悉！
他在鬼界待了那麼久，被折磨了那麼久，每一根骨頭都被打斷過又接上，每一寸麵板都被灼燒過又長回來。
他不會忘！
這輩子都不會忘。
“鬼琊。”
楊瑞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很低，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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