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縷頭髮，一黑一紅，纏繞在一起，落入了供桌上的金盆之中。
緊接著，周溫倫劃破自己的指尖，一滴泛著黑氣的金色血液滴入盆中。
然後，他又抓起胡小滿的手，用剪刀尖銳的鋒芒刺破她的指腹。
鮮紅的血珠滾落，與那金黑色的血液在水中交融。
“嗡——！”
隨著血液的融合，一道詭異的紅光從金盆中衝天而起，直入雲霄。
原本暗紅色的天空，在這道紅光的攪動下，開始劇烈翻滾。
古老而晦澀的金色的符文，在兩人頭頂盤旋、交織，最終形成了一張巨大的契約法陣。
那是天道婚契。
一旦結成，兩人的氣運、性命、乃至靈魂，都將緊密相連，永世不得解脫。
下方的修士們看著這一幕，隻覺得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巨石，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那不是喜慶的紅光。
那分明就是血光之災的前兆。
壓抑。
窒息。
絕望的情緒在每個人心中蔓延。
周溫倫看著頭頂逐漸成型的契約，臉上的笑容瘋狂而扭曲。
他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整個世界。
“禮成！”
他高聲宣佈，聲音中充滿了不可一世的霸道。
“從今往後，胡小滿便是本尊的妻，與本尊共享這極盤界，共掌這天地乾坤！”
胡小滿站在他身邊，身體無法動彈，甚至連閉上眼睛都做不到。
她隻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代表著束縛與屈辱的契約光芒，一點點向她籠罩而來。
她的心，就像是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完了。
她真的要嫁給周溫倫了！
她閉上了眼睛，此刻的腦海中，全是狐清葉的樣子。
狐清葉，你到底死哪裏去了？
就在那契約之光即將徹底落下，將兩人的命運鎖死的瞬間。
祭壇的一側。
那個一直被金甲傀儡壓著，毫無聲息的陳恆，突然動了一下。
這動靜極小，小到連站在他身邊的傀儡都沒有察覺。
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地方，陳恆那雙原本已經因為萬鬼怨氣侵蝕而變得灰白、空洞的眼睛裏，突然跳動了一下。
那不是生機。
那是一團黑色的火焰。
純粹到了極致，也黑暗到了極致的火焰。
在這三天的時間裏，陳恆沒有一刻停止過戰鬥。
他的身體成了戰場，他的神魂成了誘餌。
周溫倫以為萬鬼怨氣正在吞噬他，將他變成一具隻知殺戮的傀儡。
卻不知道，陳恆那堅韌如磐石的意誌，在絕境中爆發出了怎樣恐怖的力量。
他在反向吞噬。
他在用一種近乎自毀的方式，將那些鑽入他體內的億萬怨魂，一隻一隻，硬生生地嚼碎、嚥下，然後煉化成屬於自己的力量。
這是一種違背天道，甚至違背魔道的禁忌之法。
他在把自己變成一個比萬鬼怨氣還要恐怖的魔。
“哢……哢……”
陳恆的體內傳出一陣細微的骨骼摩擦聲。
那些在他麵板下遊走的黑色紋路，突然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瘋狂地向他的心臟匯聚。
原本在他體內肆虐、想要控製他的鬼氣，此刻竟然在顫抖，在恐懼。
因為它們發現，這具身體的主人，比它們還要兇殘。
陳恆那一直僵硬低垂的頭顱，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地抬了起來。
他的視線越過金甲傀儡，越過祭壇的層層台階，落在了那個高高在上的紅色身影上。
那個正在得意忘形，以為掌控了一切的天道，周溫倫的身上。
陳恆的嘴角，那原本已經僵硬壞死的肌肉，極為艱難地扯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笑容。
猙獰、恐怖，卻又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決絕。
“小……師……妹……”
他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
“別怕。”
“大師兄……還在。”
下一秒。
陳恆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睛裏，黑色的火焰猛地暴漲，瞬間吞噬了所有的眼白。
一股令人心悸的毀滅氣息，從他那殘破不堪的身體裏，悄無聲息地醞釀開來。
就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死火山，在沉默中積蓄著足以焚燒蒼穹的怒火。
祭壇之上，天道婚契的紅光如同一張貪婪的血盆大口，帶著無窮的力量，即將徹底吞噬胡小滿的眉心。
周溫倫臉上的狂笑愈發猙獰，與胡小滿眼中那瀕臨破碎的絕望交織在一起，將這天地間的死寂渲染到了極致。
馬上，小滿就是他的了！
誰也搶不走！
誰也不能把小滿從他的身邊搶走。
花念眼中的淚珠滾滾落下，她喃喃道：“小姐......”
她沒用！
她救不了任何人！
現在，她連動都動不了。
就在那紅光觸及麵板的前一瞬。
“吼——！”
一聲不似人聲的低吼，從祭壇下方的陰影中炸響。
那聲音並不高亢，卻彷彿來自九幽深淵最底層的惡獸咆哮，令人神魂震顫。
提著陳恆的那名金甲傀儡，手中的兵器在這聲波的衝擊下，“哢嚓”一聲，寸寸崩裂，化作廢鐵跌落塵埃。
周溫倫眉頭猛地一皺，眼中閃過一絲不悅與詫異。
他下意識地心念一動，想要引爆埋在陳恆體內的萬鬼怨氣，給這個不知死活的螻蟻最後一擊。
然而，下一秒，他那張溫潤的麵孔上，露出了震驚的神色。
斷了！
他與那些萬鬼怨氣之間的聯絡，竟然被強行切斷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他伸進黑暗中的手，被一張看不見的深淵巨口狠狠咬住，然後連皮帶骨地嚼碎、吞嚥。
“怎麼可能？”
“陳恆！”
“砰——！”
一聲巨響，陳恆身邊的金甲傀儡毫無徵兆地炸成了一蓬齏粉，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緊接著，一股漆黑如墨、比夜色更深沉、比寒冰更刺骨的黑色火焰，從陳恆那殘破不堪的軀體中噴薄而出。
這火焰沒有溫度，卻在瞬間席捲了整個祭壇下方，所過之處，空間都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在漫天黑火之中，陳恆緩緩抬起了頭。
那雙曾經堅毅、清冷中帶著溫和的眼眸，此刻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兩個純粹的黑色旋渦。
沒有眼白，沒有瞳孔，隻有無盡的吞噬與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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