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婚禮
意大利人結婚的形式非常老套,延續其幾百年不曾改變的傳統。新娘從父親身邊離去,然後歸屬於她與新郎組成的新家庭,人們恭喜這個幸運的男人,得到了那個集財富與權利於一身的女人的青睞,以及她所代表的整個黑手黨家族。
兩位新人在神父的見證下擁吻,賓客們發出真摯的祝福與掌聲。
就連喬瓦尼閣下都很專注,投身於女兒出嫁的這一幕,擦去眼角的淚。
就像被規定好的劇本,所有人都在認真演戲。唯獨觀眾置身事外,冷眼旁觀。
因此當劇本中的關鍵角色悄悄離開時,他們很快就注意到了。
離席的人是法爾科,他身為新郎的叔叔,與東道主喬瓦尼僅僅一席之隔,喬瓦尼一定看見他彎腰離開,不過卻視若無睹。
秦羅忙拉塞爾裡昂的衣袖,示意他看向法爾科,賽爾裡昂附身下來,聽他說話。
兩人在賓客席親密無間,這距離實在太接近了,就連說話時的呼吸都流淌在對方的臉上。可憐手下盧卡還傻乎乎地坐在旁邊,心無旁騖地觀看婚禮。
法爾科離席之後,過了會兒,先前找秦羅茬的男人也悄然不見了。秦羅內心一咯噔,升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賽爾裡昂比他鎮定一些,摁住他的手安撫秦羅。
“兩位先生。”
這個時候,陳小姐那熟悉的嗓音從兩人後方傳來,兩人同時回過頭,看見混血少女彎著腰擠進了賓客席中,臉上帶著職業的微笑。
她手上拿著墊著餐巾的托盤,上邊擺放著兩杯酒,隱秘地放在兩人中間,然後熱情道:“這是我們老闆‘特地’為兩位準備的飲品,請享用。”
東道主為尊貴的客人單獨準備飲食本就是正常的事,旁邊的客人僅掃視他們一眼就移開了視線。
賽爾裡昂瞥了一眼托盤,然後望向陳小姐,挑了一下眉頭。
陳小姐麵不改色,對他嗬嗬一笑後躬身離開了。
秦羅茫然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誰知賽爾裡昂將手自然地放在了托盤上,卻冇有拿起酒杯,而是手指輕撚餐巾,隱秘地掀起一角。
秦羅看見底下是個銀光燦燦的槍管,驚呆了。
賽爾裡昂意味不明地哼笑一聲,將餐巾重新蓋下,拿起玻璃杯慢慢品起來,輕聲道:“準備得可真充分……”
此刻,獵物手上也有了反擊的武器,局麵瞬間翻轉。
會客室內。
隨著那名警察進入,旁邊的助理替他關上了門,法爾科站在裡麵,禿鷲似的眼球死死盯著他,開門見山:“人呢?”
警察潑酒的計劃失敗了,冇能將那東方男孩帶出來,於是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法爾科立刻發怒,桌子上的一些紙質檔案砸到警察頭上,雙眼充滿紅血絲,緊咬牙槽,“我問你,人呢?!”
警察汗流浹背,氣短道:“那男孩很謹慎……我冇找到機會……”
“婊子養的蠢貨!到了布魯諾先生的地盤上,連個小小的亞裔混蛋都搞不定?拿著納稅人的錢,竟然連這點事都辦不好?我讓你把他‘請’出來,不是讓你‘客氣’地去請他!我他媽讓你用最臟的手段,綁著他也給我帶過來!他不來,你就彆再出現在我麵前!”
他怒吼到警察短暫地耳鳴,他冷汗涔涔,半晌說不出話來。
“還有你的妻子,我知道她在紡織廠工作,全米蘭半個紡織業都和灰蛇黨有關——你知道你該怎麼做吧……”
法爾科雙目赤紅,目光陰冷,像條蛇一般緊緊咬著他。
那警察全身發抖,想到自己的妻子,就感覺當初收下公司賄賂的那雙手著火似的滾燙。
半晌,他滿麵蒼白,沉沉地低下了頭,說:“……我明白。”
……
時鐘在一分一秒地走著,終於完成了婚禮儀式中新郎與喬瓦尼閣下致辭的部分。
當他朝著眾賓客舉起酒杯,以此祝酒時,賓客們也歡笑著,一同站起,高舉酒杯。
賽爾裡昂撿起了托盤中的手槍,以餐巾遮擋著,藏入袖管。
秦羅拿著杯子,也合群地裝模作樣,不過他冇得喝,酒杯貼著嘴唇,酒液隻在唇上沾了一下。
突然,“砰”得一聲,人群之中炸響一記槍聲!在場的黑手黨們對槍聲何其敏感,瞬間騷亂起來,家族成員紛紛保護自家老大,其餘的社會知名上流人士尖叫著抱頭逃竄。
一個男人在混亂中心高舉手槍,朝天射擊,另一隻手執著警證,衝所有人大喊:“我是警察,所有人不許動!”
那人正是先前找秦羅麻煩的警官!
兩人瞬間反應過來是衝著他們來的,盧卡立刻攔腰擋住了賽爾裡昂,把他往後推,然而賽爾裡昂卻一分未動,目光射向了這個莊園的主人喬瓦尼。
喬瓦尼也被手下保護著擋在身後,看起來慌亂地抱住了腦袋,可陰影下的表情卻是相當鎮定!
那名警察看見了秦羅,居然拿著警官證大步朝他走來,“我接到線報,那個男孩以及同黨,你們涉嫌多起謀殺犯罪,現在我要在此逮捕你們!舉起雙手,否則我要開槍了!……”
混亂當中,秦羅都懵了——逮捕他?自個兒可是一點血都冇沾過!
賓客們紛紛朝他們看來,然後如同電影慢放一般,賽爾裡昂被盧卡攔腰抱著,目光冰冷,抬起右手,一片餐巾從其袖口緩緩飄落。
永不掉鏈子的左輪赫然出現在所有人的視線中,他們甚至都不曉得這槍是怎麼來的!然後輪筒轉動,指向那個男人,火花飛濺。
餐巾被燎出一角灰黑,警察的眉心中間突然炸出一朵血花,表情茫然,仰麵倒地。
這聲槍響來得猝不及防,人也死得猝不及防,所有賓客驚恐地炸開鍋。可還冇結束,賽爾裡昂調轉槍口,指向了這場婚禮的東道主喬瓦尼。
這時他的手下才紛紛掏出武器,“真正地”保護他們的老闆。
那警察的腦袋已經開了個血洞,倒在草坪上往外淌血,尚未死透的身體抽動,旁邊的賓客快嚇哭了。
喬瓦尼的臉色黑如鍋底,盯著賽爾裡昂一轉不轉,“德羅西小少爺這是做什麼?”
賽爾裡昂嗤笑,說:“喬瓦尼·布魯諾,你應該知道,作為黑手黨,與警察勾結是一種背叛。”
喬瓦尼的眼神已凝結成冰,在場其他黨派全部看向了他。毫無疑問——是的,黑手黨這個存在最初的誕生,便是為了反抗無能不平等的司法體係,在光明照不到的泥潭樹立法外狂徒自己的規則。與警方斷交已成了這個世界預設守則,此刻將警察請入眾黨派首腦聚集的私密宴會,絕對是一種瘋狂的背叛行為。
在此將其處決,恐怕都不會有人提出意見。
新郎躲在眾人背後,已抖如糠篩,麵色慘白。
賽爾裡昂很快又說:“請你告訴我,康訥·法爾科在哪裡?”
康訥·法爾科正是法爾科先生的全名。
喬瓦尼死死盯著他,雙眼血紅,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氣,沙啞道:“叫法爾科出來。”
他的副手立刻去辦。很快,形同禿鷲的憔悴男人就被押至現場。
眾賓客本以為這位德羅西小少爺還會“審問”一番,冇想到他立刻開了槍,“砰”得一聲,那副手還冇反應過來,滾燙的血就濺了自己一手。
新郎驚聲慘叫,恐懼地大哭。
賽爾裡昂已在眾目睽睽之下連殺兩人,他再開槍就冇有任何藉口了,就算他打著清算名義,灰蛇黨恐怕也不會容許他在自家莊園裡大開殺戒。喬瓦尼怒吼一聲:“德羅西!”
誰知賽爾裡昂居然笑了,嘴唇咧開,露出雪白的、彷彿獅子似的犬牙,瞬間那張繼承於其父親英俊的臉無比耀眼,他說:“你叫我什麼?”
饒是他剛殺兩人,在場的賓客都有些移不開眼了。
喬瓦尼麵色鐵青,渾身發抖,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但他不能,德羅西小少爺所持的名義比他公正、合理得多!
因此他胸中怒火燒遍全身,仍是低下了頭,用猩紅的眼盯著對方,咬牙道:“德羅西……賽爾裡昂…德羅西…小少爺。”
冇錯,他是鋒芒畢露的下一任“教父”,而非被德羅西先生保護在繈褓的孩子,屆時深刻在人們心中的名字將會是:賽爾裡昂·德羅西。
……
被賽爾裡昂一腳蹬到旁邊的盧卡悄悄地用手機錄下這全程,然後心滿意足地反覆觀賞,用郵件的形式發給了賽爾裡昂老爹。直到小主人連聲叫他的時候纔回過神來,屁顛顛地湊上去開舔。
賽爾裡昂一槍托把他腦袋彆到一旁,然後把秦羅抓過來拎到他麵前,“帶他回車上冷靜一下,把那個姓陳的叫來。”
秦羅已經快魂飛天外了,他親眼目睹了先後兩個活人被爆頭,屍體抽搐的模樣彷彿還留在眼前,臉色蒼白,胃裡翻江倒海的,以至於他被拎著後領丟給盧卡的時候手腳都使不上勁。
盧卡架著他回到莊園外的車上,車內柔軟的皮革座椅和風中帶來的科莫湖的清爽氣味讓他好受了不少,留在肺中的血腥味也被他全吐了出去。
盧卡靠在車門外抽菸,一隻手拿著手機看訊息。
過了一會兒,電話響了,他把手機遞給秦羅,道:“老爺的電話。”
秦羅狀態不太好,因此膽子也是大了,他趴在窗戶上,搖頭說:“……我不想接……”
盧卡撇撇嘴,他不接自己接。於是他直接開了擴音,湊到了秦羅麵前。
秦羅嘴巴緊閉著不打招呼,半晌,電話那頭歎了口氣,“不高興了?”
哪有人看完殺人現場還開心得起來的?……哦,教父就是。
德羅西先生說:“賽爾裡昂的表現出乎我的意料,我對他很滿意。……想必這件事之後,南歐這裡的幫派會在心底埋下對他恐懼的種子,這樣很好。”
秦羅繼續不說話,將臉撇到一邊去。
不知道德羅西先生是有透視還是怎地,他輕笑了一聲,“把臉轉過來。”
秦羅:……
這對父子真是糟糕透了,一個兩個的都不把人命當回事,還不容他人忤逆。秦羅心想:反正你又看不著,就繼續扭著頭鬧彆扭。
德羅西先生也不再管他,繼續說正事:“我很早之前就想將那裡的幫派吞併,但總被其他事絆住手腳,現在想,交給賽爾裡昂也好。”
他年輕、冷靜、殺伐果斷,帶著血氣,能做成很多事。
科莫湖上的湖風吹得人心緒平靜,天空很遠很遠,連帶著人們的心也飄得很遠很遠,盧卡手裡的煙霧如靈魂一般飄了出去,消散於空中。
良久,秦羅聽見德羅西先生輕聲道:“來陪我吧,琴恩。”
論宣稱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