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銘在原地活動了好一會兒,凍僵的四肢才慢慢緩過勁來,血氣一點點回湧,僵硬的肩背終於鬆快了些,不再像灌了鉛似的沉。確認身體能夠活動了,他才拍掉衣料褶皺裏嵌著的沙土,抬腳走到院門口,伸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老舊的木門軸發出一聲滯澀的“吱呀”響。
開啟門的一瞬間,一瞬間,亮白的光劈頭蓋臉砸下來,把他從頭到腳罩了個嚴實。在他身上纏了一路的月色,在這片冷白的光裏被衝得幹幹淨淨。
喧鬧終於沒了阻隔,從門縫裏一股腦湧出來,忽遠忽近的聲音變得清晰無比,這些鬨笑打鬧聲、酒瓶碰撞的脆響、手機公放的音樂聲、還有誰在喊“快快快,他要死了”……聲音混成一鍋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往外冒,吵得人耳朵發疼。
孟銘被強光刺得眯起眼,眉頭下意識地緊緊蹙起。
目光掃過庭院,那些吃飯的同學們此時已經回來了,一側幾間偏房亮著暖黃的燈,窗紙上映著模糊的靜影,應該是有人已經回屋歇下了。剩下的大半偏房都黑漆漆的,窗門緊閉,住著的人顯然沒心思早早安歇,都湊到了院子中間。
也不知道是誰搬來了大長桌,徑直支在了葡萄架底下,更有人拖來了大功率的電暖器,桌子被厚厚的棉罩子整個裹住,圍坐的人都把腳伸進暖融融的罩子裏,身上裹著厚厚的衝鋒衣,手裏捏著卡牌和遊戲道具,一個個臉上都掛著誌在必得的笑意,還有藏不住的、算計輸贏的得意勁兒。
孟銘順著人縫掃了一眼,一眼就認出來,是當下網上正火的桌遊。
在上海的時候,他在桌遊店裏拚過路人局,也隻玩過一次,還是被同寢的室友硬拽去的。那晚他全程沒怎麽說話,光顧著看別人演,散場時室友問他好不好玩,他想了半天,隻憋出一句“還行”。
他不愛玩這些,或者說這方麵體驗少吧。
孟銘移開視線,在周圍掃了一圈。
也有對桌遊不感興趣的,零散地坐在四周的小馬紮上,有的埋著頭刷手機,螢幕的光映在臉上忽明忽暗;有的湊在一起開黑打遊戲,時不時爆發出一聲哄叫或是懊惱的抱怨,混在卡牌碰撞的脆響裏,亂哄哄地纏成一團。
葡萄架的橫梁上,臨時安了一盞刺眼的照明燈,慘白的光直直潑下來,把桌上的牌麵、圍坐的人都照得清清楚楚。白天裏,那點因為熬大夜刻在眼底眉骨的疲倦,此刻全被這突如其來的娛樂衝得無影無蹤,隻剩下被燈光和熱鬧烘起來的、沒遮沒攔的亢奮。
這團憑空攢出來的人造熱鬧與暖意,像個密不透風的罩子,硬生生把戈壁深夜的刺骨寒氣、無邊無際的沉寂靜默,全擋在了院牆之外。
孟銘身上還沾著牆外的風沙與夜露,站在這晃眼的白光裏,反倒覺得比剛纔在冷風裏靠了半宿,更添了幾分說不出的、徹骨的寒意。
滿院的喧囂,吵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這裏半點沒有科研駐地該有的沉靜與嚴謹,喧鬧得根本不像是沙漠深處的研究院,反倒像個臨時拚湊起來的遊樂野場子,每一寸空氣都塞滿了人聲,嗡嗡嗡地震得耳膜發麻,連他骨頭縫裏還殘留的夜風寒意,都跟著這聒噪的聲響,一起往心口鑽。
孟銘隻覺得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裹著棉針的濁氣。
暖烘烘的空氣裏混著零食碎屑的鹹香、碳酸飲料的甜膩,撞進剛被冷風灌透的肺裏,紮得他心口一陣發悶,突突地跳著疼,連帶著太陽穴也跟著一鼓一鼓地發脹。
他抬起還沾著夜風寒意的手,指腹用力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視線飛快地再次掃過鬧哄哄的人群。
圍坐打牌的、湊堆開黑的、低頭刷手機的……一張張被燈光照得發亮的臉晃過去,唯獨沒看見顧響的身影。
孟銘的目光順勢轉向側邊那排偏房,大半屋子都熄著燈,漆黑的窗洞像戈壁上沉默的枯井,半點聲息都沒有。
一牆之隔,一邊是震得人耳膜發疼的喧鬧,一邊是沉得化不開的死寂,硬生生隔出了兩個世界,靜得像裏麵從來就沒有人住過。
葡萄架後頭,那間專用的科研室拉著厚重的遮光簾,隻有一縷暖黃的燈光,從簾布的縫隙裏小心翼翼地偷跑出來,剛觸到夜裏的空氣,就被院子裏晃眼的慘白白熾光一口吞了個幹淨。
不用想也知道,兩位教授還在裏頭熬著。
或許是在整理他白天跑樣帶回來的資料,又或者是忙活別的,樁樁件件都是關乎專案的正事。這種熬大夜趕進度的關口,最需要安靜。
更何況,研究院附近也有村民住著,這肆無忌憚的鬧聲遲早要飄出院牆。村民可不像這幫學生,人家基本都是天不亮就要下地、照料牲口,哪經得起這群人後半夜還這麽吵吵嚷嚷?
孟銘往裏頭走了幾步,腳步輕緩地落在沙地麵上,沒激起半分多餘的聲響,徑直在葡萄架下站定。
白熾燈慘白的光潑得滿院都是,周遭的喧鬧沸反盈天,卡牌磕碰桌麵的脆響、嬉笑叫嚷、遊戲外放的音效纏成一團,裹得人喘不過氣。沒人注意到他的到來,就算有幾人餘光堪堪掃過,也全被手裏的牌、發光的螢幕勾走了全部心神,正玩在興頭上,隻當是多了個無關緊要的路人,連抬眼認真瞧一瞧的心思都沒有,更別提主動搭理。
孟銘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抬起,彎起骨節分明的指節,對著身旁粗糙的葡萄架木柱,重重敲擊了兩下。
“篤、篤。”
聲音不算洪亮,卻夠沉、夠實,帶著木頭被叩擊的悶啞質感,硬生生從這片嘈雜喧鬧裏,撕開了一道短暫的口子。
終於有個女生不耐煩地扭過頭,草草蹬了孟銘一眼,眼底滿是莫名其妙,還摻著被打斷興致的不屑與厭煩,連半個字都懶得說,便又飛快轉回頭去,眼睛重新黏在手裏的牌上,跟著旁人繼續大呼小叫。
不過瞬息,那點沉實的叩擊聲便被洶湧的喧鬧徹底吞沒。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停下手中的事,更沒有一個人真正在意他的舉動,彷彿他隻是這院裏一陣無足輕重的風,刮過便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