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阿伊莎原本已經伸出手,指尖懸在半空,正要牽住阿依木的小手,聞言動作猛地一頓,停在了半空中。
她微微抬眼,月光斜斜灑下,給纖長的睫毛鍍上一層薄薄的銀邊。眨眼間,那層銀光便在眼下落成細碎的光影,像夜色在她臉上輕輕畫了一筆。她看向孟銘,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詫異。
沒有多餘的探究,也沒有刻意的打量,那份詫異輕得像夜風拂過沙麵,蕩起一紋就散了,快得幾乎看不真切。
等孟銘再看去時,那雙眼睛裏已經恢複了往日的沉靜清冷,彷彿剛才那一點波動從未存在過。
阿依木則上前兩步,自然而然地牽起孟銘的兩根手指。
她身形瘦小,手掌也小小的一隻,指尖堪堪裹住孟銘的指節,力道輕輕的,卻抓得格外認真。
孟銘低頭看了一眼。指尖傳來軟軟的、溫熱的觸感,像一小團棉花糖黏在手上。他眉梢微微一挑,嘴角勾起一抹漫不經心的弧度,語氣裏帶著點痞氣的無奈,卻沒半點要抽開的意思。
小姑娘很懂分寸。上次牽他,他沒甩開,她像是得了什麽默許似的,從此便記住了。這一次再牽,那動作裏多了幾分篤定,好像吃準了他不會拒絕。
孟銘確實不排斥。
這份親昵來得毫無理由,卻比這一整晚所有的事都讓他覺得舒心。她說牽就牽,她想走就走,不用解釋,不用應付,也不用在意誰的目光。
孟銘低頭看她,眉梢還挑著,那點痞氣裏揉進了一點懶洋洋的笑意,“走吧?”
阿依木用力點點頭,卻又忍不住回頭,看向安靜站在原地的阿伊莎。
小小的眉頭微微蹙起,圓溜溜的眼睛轉了轉,像兩顆浸過月光的黑葡萄,在夜色裏悄悄地思考著什麽。
月光同樣攏在阿伊莎身上。她就那麽站著,周身籠著一層薄薄的銀輝,神色清冷得像不食人間煙火,又顯得格外孤單。
阿依木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看看孟銘,又看看阿伊莎,小小的臉上寫滿了糾結。猶豫了幾秒鍾,她拉著孟銘的手輕輕晃了晃。
“大哥哥,”她仰著臉,眼睛裏盛著小心翼翼,“我們也牽著阿伊莎姐姐一起走好不好?”
她問得格外小聲,眼睛緊緊盯著孟銘,生怕他說出拒絕的話。小孩子哪裏懂什麽男女有別,她隻知道,牽了大哥哥的手,也要牽著阿伊莎姐姐的手,這樣才夠開心。
可阿媽告訴過她,牽手要先問過別人,不能自己隨便行動,不然會被當成不禮貌的小孩。
孟銘抬起眼。
目光穿過月光,和阿伊莎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她的眼中全是坦然,清冷得像一泓秋水,沒有一絲波瀾。彷彿阿依木的請求在她看來,不過是一件尋常小事。
不值得歡喜,也不值得推拒,平淡的像是每日詢問是否吃飯一樣。
孟銘眉梢一挑,語氣帶著點痞氣的隨意,“行啊,聽你的。”
得到同意,阿依木立刻扭頭,看向阿伊莎,歪著小腦袋,眼睛裏那點希翼亮得像兩顆小星星。
“那阿伊莎姐姐呢?”她的聲音軟軟的,糯糯的,“我可以牽你的手嘛?”
月光落在阿依木仰起的小臉上,清淺的銀輝把她眼底那點小心翼翼的期盼,照得透亮透亮,連睫毛上都沾著細碎的光。
阿伊莎垂眸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沉默了幾秒,才緩緩抬起手,指尖依舊帶著夜風的微涼,輕輕遞到她麵前。
阿依木的眼睛一下子彎成了月牙,嘴角瞬間揚起大大的弧度,攥著孟銘的手也緊了緊,拉著他慢慢朝阿伊莎走去。
走到跟前,另一隻小手試探性地往前探了探,指尖輕輕碰到阿伊莎的手指後,又小心翼翼地攀著往上移了移,勉強扣住了阿伊莎的手掌,指腹貼著她的掌心,生怕一個不小心就鬆開。
阿伊莎的手垂在身側,晚風一次次帶走指縫間那點可憐的餘溫,指尖早已冷得沒有知覺,當那隻小小的、滾燙的手掌貼上來時,她被燙得輕輕蜷了一下。
熱度從掌心漫進來,順著血管往上攀,像融化的雪水淌過凍僵的土地。她垂眸,看著那隻在自己掌心緊貼的小手,指尖微微動了動。
然後,她收緊了力道。
穩穩地,握住了那隻小小的手。
掌心的溫度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暖意從交疊的麵板滲進去,把她指尖那點被夜風凝住的涼,一點一點化開,化成一汪溫熱的溪流,開始在身體裏緩緩流淌。
阿依木左看看,右看看。
她先看看左邊的大哥哥,又看看右邊的阿伊莎姐姐,小小的臉上那點開心的神色藏都藏不住,從眉梢眼角往外溢,最後全匯進那雙彎成月牙的眼睛裏。那笑意從彎彎的縫隙裏漏出來,淌得滿臉都是,把月光都染甜了幾分。
“這樣就有阿伊莎姐姐和大哥哥一起送我回家啦!”她的聲音脆脆的,在夜色裏蕩開,驚起了什麽,又落下什麽。
孟銘甚至來不及去看阿伊莎的神色,便被阿依木牽著,朝院子大門走去。
阿依木走在中間,左邊攥著孟銘的兩根手指,右邊扣著阿伊莎的掌心。小小的身子被兩道影子夾在中間,卻像是擁住了整個世界,三隻手連成一道柔軟的橋,架在這片被風沙打磨了千年的土地上。
月光薄薄地灑下來,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影子的邊緣模糊在沙地裏,隨著腳步輕輕晃動,時而交疊,時而分開,又在下一個瞬間重新融在一起。
夜風也不再急著趕路,隻是輕輕地繞了個彎,從三人身邊滑過。
遠處沙丘的輪廓隱在黑暗裏,隻剩輪廓,沉默地伏著。天地之間,隻剩下這條路,和路上這三道被月光拉長的影子。
阿依木仰著頭,看看左邊,又看看右邊。雀躍從她眼底漫出來,溢到眉梢,漫過嘴角,最後連腳尖都沾滿了歡喜。每一步落下,都輕快得要飛起來。
她最喜歡的兩個人,此刻都在她身邊。
她從未像現在這樣,感到滿足。
滿足得她悄悄在心裏盼著這條回家的路,能夠再長一點,再長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