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銘扯了扯嘴角，那點淺淡的笑意剛在唇角浮起，就被心底的自嘲揉碎，被夜色浸得發苦，釀成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覺得自己現在這樣子，有點追著顧響不放的意思，像個贏了還要踩著人家肩膀往上跳的小人，沾沾自喜又透著一股令人不齒的得誌。
殺人還要誅心，大概就是這個味兒。
他自己都有點瞧不上自己。
孟銘指尖夾著的煙微微晃動，煙頭上的猩紅在濃黑裏顫了顫。夜風更冷了，卷著細沙貼著地麵滑過，擦過腳踝，涼得人發麻。
於是，他收回目光，重新邁步走向那扇木門。
在門前停頓了幾秒，他抬起手，屈起指節，隨意又輕柔地在木門上敲了幾聲發出“篤、篤、篤”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剛碰上門板就散了，連在這空蕩蕩的院子裏都蕩不出去，更別提穿透那扇厚重的木門，傳到門後人的耳裏。
敲完，他沒再停留，也沒再回頭看那扇門，轉身便往土牆下走，腳下的細沙被踩得簌簌作響。
手中的煙他沒有抽幾口，因為剛才的耽擱，煙身已經燃了大半，灰白的煙灰懸在指尖，要落不落的。
孟銘眯起眼，懶得再去管那支煙，幹脆抬眼望向漆黑的天空。
夜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天幕沉沉，沒有星子，沒有月光，隻有遠處隱入黑暗的地平線，模糊得像一道虛無的影子，天地茫茫，渾然一色，分不清哪裏是天，哪裏是地。
冷風卷著沙粒打在臉上，他低頭，猛吸幾口煙，辛辣的煙氣瞬間灌滿胸腔，暈煙的症狀蔓延大腦，就著這種暈暈乎乎的狀態，手中的煙卷很快見了底。
孟銘指尖一撚，將煙頭按滅在土牆的磚縫裏，火星滋地一聲熄滅，連一點餘溫都沒留下。
四周重歸寂靜，隻剩風沙輕吟，和一院無聲的夜色。
他再次看向那個被黑暗吞沒的屋子。
顧響作為副隊長，又負責組裏的協調工作，他住的屋子離擺放儀器的屋子很近。當地村民淳樸沒錯，錢在這裏不流通也沒錯，但總得防著一些不認識的人亂走亂碰，將那些儀器弄壞。
隊裏男生占少數，顧響便自告奮勇的接下了看守的任務。
如今，這片區域已經黑得透底，黑得密不透風，像一口倒扣的巨甕，沉沉壓在頭頂。任何一點動靜落進去，都像是要被無邊的黑暗捲入漩渦，狠狠撕碎，連一絲聲響都吐不出來。
好在過沒多久，在屋裏吃完飯的同學們三三兩兩的出現在了院子裏。
有人仍沉浸在飯桌上的談興裏，和身旁的人絮絮說笑，眉飛色舞間，眼中的光亮得能穿透這厚重的夜色，像臨時借來的一把碎星，輕輕綴在沉沉黑幕上，轉瞬又被晚風揉得細碎。
她們的笑聲斷斷續續飄過來，被卷著細沙的夜風扯得支離破碎，散落在院子的每一個角落，唯獨小心翼翼地繞過了孟銘站著的那片土牆陰影，連一絲餘韻都不肯沾。
有人獨自走著，低著頭，步子很快。經過孟銘身邊時，目光淡漠地從他身上掠過。是一種看過去又彷彿什麽都沒看見的無視，隻一眼，她們就加快腳步，朝著自己的住所走去。
還有兩三位女生擠在一起，挽著胳膊，笑聲清脆得像戈壁上的風鈴，撞在斑駁的土牆上，彈起細碎的迴音。
其中一人無意間往土牆這邊瞥了一眼，看清陰影裏的人影是孟銘時，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又飛快斂去，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迴避。
她不動聲色地拉了拉身邊的同伴，幾人默契地繞了個彎，避開了孟銘所在的方向，從院子另一側快步走開，笑聲也隨之淡去，隻留下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孟銘站在土牆下，脊背微微靠著冰涼的牆麵，指尖早已沒了煙火的溫度。他像一個透明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融進這濃黑的夜色裏，不說話，不挪動，任由身邊的熱鬧來來去去，任由旁人的目光無視或迴避。
風沙輕輕拂過他的衣角，夜色裹著他的身影，彷彿這世間的所有喧囂，都與他無關，他隻是這片孤寂裏，最沉默的一部分。
孟銘懶洋洋地靠著土牆，連抬眼的力氣都懶得費。
他幹脆垂下眼瞼，目光落在腳下布滿細沙的地麵。沙粒細碎，在夜色裏泛著淡淡的灰，像他此刻漫不經心的心境，連一絲波瀾都懶得掀起。
“孟銘？”
一聲略微尖銳的女聲突然刺破院內的沉寂，猝不及防地紮進這濃稠的夜色裏。
孟銘睫毛極輕地顫了一下，才慢吞吞抬起眼，視線半睜不睜，帶著點剛從沉默裏被拽出來的倦意。
張曉曉就站在幾步外，身子下意識往後縮了半寸，像是怕沾到什麽髒東西，一雙精心收拾過的眉毛狠狠擰著，眉尖往下壓，眼尾往上挑，清清楚楚寫著“晦氣”兩個字。
她先是被陰影裏的人嚇了一跳，等看清是孟銘，那點受驚立刻變成了毫不掩飾的嫌惡，嘴角往下一撇，鼻子裏先重重嗤了一聲，氣息都帶著衝勁。
她往前半步，下巴微抬，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刻薄，聲音又尖又亮：“死裝男，大半夜蹲這兒裝什麽陰鬱？跟個遊魂似的，冷不丁冒出來，想嚇誰啊！”
說話時，她嫌惡地往旁邊讓了讓，像是孟銘站的地方，連空氣都髒人。
孟銘看著她，沒皺眉，沒開口，沒半點要反駁的意思。瞳仁裏淡淡的，像蒙著一層夜裏的沙，連一絲情緒波紋都掀不起來。
她身邊的幾位同伴，也跟著皺起了眉，眼神齊刷刷落在孟銘身上。
有的皺著眉撇嘴，有的斜睨著他，眼底的厭煩毫不掩飾，那股尖銳的敵意，順著夜風飄過來，直直紮向孟銘，帶著毫不掩飾的排斥。
孟銘懶得鳥這幾人，甚至懶得維持對視，目光輕飄飄從幾人身上移開，落在她們身後空蕩蕩的夜色裏，指尖無意識地蹭了下早已熄滅的煙蒂，隨後轉身，朝著自己住所走去，動作散漫又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