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F那些剛聚合在一起的念頭雜亂的纏繞到一起,又被孟銘抽絲剝繭般,一點點給捋順了。
他語氣便越說越快,想要把腦子裏的東西一股腦倒出來,生怕遺漏了任何一個關鍵細節。
“而且這種不穩定不是偶然,是逐年反複的。早年課題組反複培育、試種,不管怎麽調整種植方法,都沒辦法改變它‘看天吃飯’的性子。例如雨水充足、氣候溫和,它就長勢喜人;稍微遇到一點極端天氣,就徹底垮掉,這也是它當年被被迫淘汰的核心原因。我們這次做基因程式設計,就是要從根源上改掉它的這個毛病,把那些導致不穩定的隱性缺陷徹底剔除,優化它的基因表達,讓它不管是遇到幹旱風沙,還是土壤肥力不均衡,都能穩定地發揮耐旱優勢,不再出現早年那種忽好忽壞、讓人捉摸不透的情況,這樣培育出來的新稻種,才能真正放心推廣,才能真正幫到村裏的人。”
說完,孟銘便不再言語。
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裏,看著古麗夏提教授。像一個等待大人誇獎的孩子。帶著那麽一點期待,又帶著那麽一點不確定,等著她開口。
古麗夏提教授沒有著急第一時間開口說話。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他眼底那束未曾熄滅的光,看著他指尖還留在桌上的那道虛虛的弧線,看著他難得收斂起所有散漫、認真得像換了個人似的樣子。
然後,她極輕地、極緩地,彎了一下嘴角,眼底悄然漫上了讚許。她依舊溫和的笑著,笑容裏,多了幾分欣慰,幾分鼓勵。
“好。既然你大概的思路都有了,”她頓了頓,目光落回那袋幹癟的稻穗上,“我會把這株稻穗和幾顆乳胚,傳回上海的實驗室。”
這下輪到孟銘愣了。
他原本還在心裏打腹稿,想著要怎麽再說服幾句,怎麽再把邏輯掰得更細一點,可教授這一句幹脆利落的“好”,直接把他所有準備好的話都堵了回去。
古麗夏提教授像是忽然有些乏了,緩緩摘下眼鏡,用拇指輕輕揉了揉酸脹的眉心,片刻後又重新戴上,眼底的溫和依舊。
不等孟銘從這突如其來的認可裏回過神,她又輕聲補充:
“不過,這裏到上海需要時間。上海那邊分析、分解、測序,也都需要時間……時間上的話,我預估,可能得等上好幾天了。”
孟銘臉上那點愣怔瞬間化開,像烏雲被風吹散,猛地綻成一片明亮的光。
眼底的雀躍幾乎要溢位來。
“多等幾天都沒事!”他脫口而出,語氣裏藏著壓不住的輕快,“隻要有資料包告傳回來就行!”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股在胸口懸了許久、懸得發緊的不確定,在教授這一句輕飄飄卻千斤重的認可裏,終於穩穩落地,砸得心底一片踏實。
孟銘不自覺把背脊挺得更直,目光炯炯地望著眼前這位和藹又通透的老人。
眼神裏不再全是緊繃的認真,摻了點孩子氣的得意,又混著幾分故意逗她的小惡趣味。
“教授,”他咧開嘴,笑得眼睛都快眯成一條縫,“你怎麽都不多問點什麽?至少也再推敲推敲、猶豫一下啊。”
古麗夏提教授看著他那副得意勁兒,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問什麽?”她的聲音悠悠的,帶著點長者的慵懶,“我這一把年紀了,該問的問了半輩子,該操的心也操了幾十年。現在退居二線,就是想看著你們這些年輕人,放手去折騰。”
孟銘眉梢輕輕一挑,那點痞氣又冒了出來,語氣裏帶點故意的較真,笑著追問:“教授這話說的。那萬一……我要是折騰錯了呢?”
“錯了?”
古麗夏提教授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不重,像風掠過沙丘,帶起一點細碎的漣漪。
她沒有直接回答,隻是抬起眼,目光越過孟銘,落在他身後那麵斑駁的土牆上,又或者,穿過那麵牆,落在了更遠的地方。
“小孟,我們國家的糧食產量壓力,從來都不小,”古麗夏提教授的聲音沉了幾分,褪去了方纔的溫和打趣,多了幾分沉甸甸的考量,“關於陸地的土地利用率,國家一直都在不斷調整、不斷發力。你也知道,今年稻子二茬的產量又增了不少,農戶們拚盡全力,科研人員也日夜撲在田裏,即便如此,整體糧食產量還是呈現出下滑趨勢。單就上年和今年的產量對比,下滑的幅度,已經超出了預期。”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桌沿的舊痕,“而且我們的國土上,有一塊地,始終是繞不開的坎,是常年的難題。”
話音落時,她微微低頭,目光落在腳下那片貧瘠的泥地,“那就是我們腳下的這塊地,它是沙化的、鹽堿的,貧瘠到極致,種啥啥不活,連野草都難以紮根,隻能任由風沙侵蝕,年複一年,荒蕪一片。”
昏黃的燈光映著她的側臉,屋內的氣氛漸漸沉靜。
孟銘沒接話,隻是安靜地聽。
“國家手裏握著上千萬畝這樣的地。沙化土地,戈壁荒漠,以前都覺得沒用。可如果……”她頓了頓,“如果能把它們利用起來呢?”
昏黃的燈光在她銀白的發絲上跳躍著,原本因為孟銘頑皮的幾句問話而歡快的氣氛又沉寂了下來。
“我們在這兒研究旱稻,不是為了這一小塊試驗田,也不是為了這一個村子,”她的目光收回來,落在孟銘臉上,那麽溫和,又那麽深,“是為了那上千萬畝荒蕪的沙化土地,是為了讓那些被風沙遺忘的土地,重新煥發生機;也是為了以後,我們國內的人們,在吃飽飯這件事上,能真正做到自給自足。我們可以不靠天的臉色,不靠地的饋贈,就靠我們自己的雙手,靠我們自己的技術,靠我們自己的本事,把飯碗牢牢端在自己手裏。”
“曆史這東西,說起來簡單,幾行字就能寫完一段歲月,可真真切切經曆過的人,才知道其中的艱難,”古麗夏提教授輕輕歎了一聲,“人這一輩子,最基本的需求,就是吃飽飯。隻有吃飽了飯,纔有餘力去想別的,去追求別的。發展、建設、科技、文化……所有的這一切,所有的美好與進步,都得建立在‘不餓肚子’這四個字上頭,沒有這個根基,一切都是空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