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銘的眉頭瞬間緊緊蹙了起來,眉心擰成一道深深的溝壑。
他沒有坐下,原本站直的身子微微轉了一下,後背隨意地靠在窗邊的土牆上。身後的土牆早已酥鬆斑駁,後背一動,淡黃色的牆皮便簌簌落。
“小孟,”古麗夏提教授的指腹輕輕刮過密封袋裏幹枯的稻穗,像是在安撫一位垂暮的老友,“你是怎麽想的?”
孟銘插在褲兜裏的那隻手,指腹無意識地摩擦著打火機光滑的金屬邊緣,一下,又一下,節奏緩慢。
那點冰涼的觸感,混著機身上細密的防滑劃痕,順著指尖一路傳向大腦,讓他原本飄散的思緒,快速散開,漫無邊際地掠過這些天在稻田裏的觀察、阿伊莎說的話、教授提及的過往,隨即又猛地收攏,死死聚焦在一點上,再也無法移開。
他抬眼,視線落在地上那片被昏黃燈光映得斑駁的光影裏,恍惚了片刻,隨即又猛地飄了起來,死死釘在桌上那袋紅絲旱稻上。
幹癟瘦小的乳胚,安靜地躺在透明的密封袋中,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又像是在漫長而荒蕪的歲月裏,一直默默等待著,等待著某個人來發現它的價值,等待著某個人來喚醒它骨子裏的韌勁,等待著能重新在這片沙地上,綻放出生機。
指腹被打火機的棱角硌出細微的刺痛,讓孟銘從沉思中徹底回過神。
他眼底的恍惚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
“我想試試。”沉默了幾秒鍾,他的聲音打破了屋內的沉寂,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心,“它能活,就意味著它身上一定藏著我們需要的答案,藏著能在這片土地上立足的密碼。基因如果不穩定,我們就把它拆開!”
孟銘猛地抬起頭,孟銘猛地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古麗夏提教授,沒有絲毫猶豫,沒有絲毫退縮。
那雙平日裏總是帶著一層慵懶霧氣的眼睛,此刻竟亮得驚人,亮得晃眼,褪去了所有漫不經心,褪去了所有玩世不恭。
那不是少年人的衝動冒進,而是一種沉下去、又燃起來的光,像茫茫沙海深處,忽然破土而出的一點新綠,脆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生命力。
“試一試?”
古麗夏提教授的表情驟然一頓,指尖不自覺地攥緊了桌角的種子袋,指腹蹭過密封袋粗糙的邊緣,連掌心都感受到了幾分穀粒的幹澀。
她的目光在那隻透明的封口袋與孟銘那張寫滿認真的臉之間反複遊離。眼底的溫和被偷偷從窗縫隙溜進來的夜風吹散,露出下麵凝重的遲疑。
她活了大半輩子,與沙土鬥了幾十年,比誰都清楚,這種性狀極不穩定的紅絲旱稻,很難有實際研究的價值。
“對,我們就試一試,我覺得拆開來這條路子未必行不通。”孟銘眼裏的光很亮,亮得像沙漠裏驟然升起的星子,純粹又堅定。
可這份光亮背後,是無數未知的科研壁壘,是王錦林教授耗盡心血也未能跨越的鴻溝。
王錦林教授埋首戈壁稻田數十載,對這片土地的執念,對這株旱稻的期待,不比任何人少。如果真的有破解之法,他又怎麽可能心甘情願放棄這來之不易的機會?實在是數十組對照實驗得出的資料太過慘淡……培育出來的稻子性狀分離紊亂、育性缺陷難以突破、產量波動毫無規律,每一組資料都在訴說著“不可能”,宣佈放棄這項育種計劃,絕非他一時衝動,而是曆經無數次試錯後,不得不做出的理性抉擇。
但現在,孟銘把它重新拿回來了,還如此鄭重的放在她麵前,告訴她要轉向研究另一種旱稻,這和把目前課題組所有的研究成果推翻重來,有什麽區別?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另一條路,那條已經鋪了數十年的路。
與其貿然轉向,去研究他們一開始就明確放棄的老品種,不如沉下心來,專注於目前培育的雜交旱稻。畢竟那是王錦林教授數十年潛心研究的心血結晶,試驗田裏的稻子早已穩定了核心性狀,雖然產量尚未達到預期,但它的遺傳背景清晰,耐逆性也經過了多年初步驗證,隻要能找到突破產量的關鍵開關……比如優化它的光合效率基因,調控穗粒發育的相關基因表達,或是提升它對鹽堿環境的耐受閾值,就大概率能培育出適配本地環境的高產品種。
而這,或許是當前最穩妥、最貼合當下需求的路徑。
隻要產量能提上來,隻要雜交旱稻能在本地大規模推廣種植,這片被風沙侵蝕得千瘡百孔的貧瘠沙地,就能重新活過來,長出飽滿的稻穗,泛起久違的生機;村裏幾百戶祖祖輩輩靠種稻求生的村民,也能靠自己的雙手,掙出一口安穩的吃飯本事,不用再靠天吃飯,不用再擔憂風沙一來,全年的收成就顆粒無收,不用再在幹旱與饑餓中苦苦掙紮。
她的目光落回桌上那袋幹癟的稻穗時,這些冒出來的,本應如此的念頭,又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擋住了。
現實的困境,遠比想象中更殘酷。
因為這片土地留不住水。
試驗田的灌溉全靠滴水灌溉技術,再輔以土壤保水劑勉強維持水分,為了防止水量過分蒸發、導致地下被衝刷的鹽分反滲,田壟下方還特意鋪設了一層防滲薄膜。這個村子,無論是稻子還是棉花,無論是莊稼還是草木,都是靠著這樣的技術,在這片幹旱的土地上勉強延續生機,像風雨中飄搖的火種,脆弱卻倔強。
這終究不是長久之計,靠著從其他地方運來肥沃土壤,中和沙土中的鹽堿、補充有機物,和抽取地下水源,維係稻田的灌溉需求,行為看似可行,實則是飲鴆止渴。
塔克拉瑪幹沙漠的綠洲之所以能存在,全靠附近雪山與冰川的滋養。每到春夏季節,山上的積雪與冰川消融,雪化作溪流,蜿蜒流向沙漠邊緣,滋養出一片片綠洲。而溪流的一部分水分滲入地下,積蓄成地下水,成為這片土地隱秘的生機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