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沙啞著嗓子,如同以往每一次被安撫後那樣,乖順地、懂事地,把所有的情緒都咽回去,“教授決定就好,我本就無權幹涉這些,剛才的話,隻是一時的氣話。”
他說的麻木,臉上的肌肉抖動的不受他控製。
不等古麗夏提教授說什麽,他已經把眼鏡重新戴好。金絲邊框架在鼻梁上,遮住那雙黯淡下去的眼睛。他勉強提起嘴角,努力擠出一抹笑。
他笑得很用力,用力到有些變形。
“教授要是沒有其他事,我就先走了。”
說著,他也沒等回應,轉過身,拉開那扇虛掩的木門。
外麵的風又小了許多。那些肆虐了整晚的沙塵,經過時間的過濾,悄然散落在各處。天地間終於露出它蒼茫、遼闊、寂靜的模樣。
他看見了那片夜色,也看見了站在門口不遠處抽煙的孟銘。
孟銘手上還燃著一根煙,快抽到尾了。
在門還沒開啟的時候,他正抬著頭望天,看著被洗劫一空的夜色發呆。聽到動靜,才把視線從夜空裏收回來,落在門口那人身上。。
沙漠沒有雪。也不會下雪。
隻有夜間驟降的溫度,冷得像下了雪一樣。
孟銘卻看到顧響身上覆了一層很厚很厚的雪,厚得壓塌了顧響的肩膀,壓得顧響走路的每一步,都格外沉重。
兩人對視了幾秒。
一個漫不經心,手裏還夾著快要燃盡的煙。
一個又冷又麻木,像是剛從冰窖裏走出來。
孟銘挑了挑眉,隨手將煙頭按滅,揣進褲兜裏。動作懶洋洋的,帶著他一貫的吊兒郎當。
“都談完了?”他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今天吃什麽,“我找教授有事。”
話出了口,他就等著。
等著顧響像往常那樣冷嘲熱諷,說他這個閑人也有事找教授的一天,說他不務正業,沒有集體榮譽。來來回回就那幾句,顧響永遠說不膩。
顧響說不膩,他都聽膩了。
可顧響沒有開口。
他隻是抬起腳,跨出門檻,一言不發地和孟銘擦肩而過。
沒有回頭,沒有開口,連眼神都沒有任何變化。那雙眼睛空洞洞的,像是被什麽東西掏空了,什麽也照不進去,什麽也映不出來。
孟銘愣了一下。
他上半身微微扭過去,歪著身子看向身後那個漸行漸遠的背影。像是看到了什麽不該出現在這世上的外星人。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還是顧響吃錯藥了?
這副樣子活像是被古麗夏提教授大訓特訓一場似的,可孟銘才來,來了之後看屋內有人影在動,想著教授和顧響在談話,就沒有上前,而是隨便挑了一處地方站著抽煙。
孟銘不知道屋裏發生了什麽,甚至都沒聽到裏麵傳出來訓斥的聲音。
要不是有人影在動,他都意味那屋子是空的。
就是這樣安靜、壓抑的氣氛當中,顧響就這麽失魂落魄,像是打了敗仗的將軍似的,頭也不回的離開。
孟銘知道他不願接受這一切,卻不知道他會心死的這麽徹底。
夜風從兩人之間的空隙穿過,捲起地上最後一點細沙。
顧響的背影一步一步走遠,走進那片被風沙洗過的夜色裏,走得那麽沉,那麽重,彷彿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塌陷的影子上。
孟銘插在褲兜裏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一些。力道不大,隻是輕輕攥著,怕弄壞兜裏的東西。
“小孟來了,”古麗夏提教授聽見門外的動靜,攏了攏身上洗得發白的棉襖,將衣襟又係緊了些,站在門口溫和地招呼著,語氣裏沒有半分波瀾,卻藏著恰到好處的暖意,“外麵冷,風沙還沒完全停,有什麽事,進來說。”
“嗷,好。”
孟銘應了一聲,聲音不算大,依舊是那副淡淡的語調,卻少了幾分往日的慵懶。
他收回落在顧響身上的視線,抬腳快走兩步,鞋底碾過地上的細沙,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走沒幾步,他跨進了屋裏,身上還帶著一絲屋外的寒涼。
門在他身後輕輕晃了晃,虛掩上,像一道無聲的界限,把屋外的蒼茫夜色、漫天風沙,還有那個蜷縮在椅背上、單薄孤寂的背影,一並關在了外麵,隔絕了兩個世界的沉寂與掙紮。
屋內的燈光依舊昏沉,暖意卻比屋外濃了許多,空氣中混著實驗器械淡淡的金屬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紙張氣息。
“小孟,來,坐下說。”古麗夏提教授指了指他腳邊的椅子,“小顧那孩子心氣傲,又憋了太多委屈,讓他冷靜兩天,想通了,就好了。”
不等孟銘開口問,她就直接明說了。
不過孟銘本也就沒打算多問什麽,看到顧響那麻木的情緒,心裏已經能猜的七七八八了。
他不會去揭人家傷疤,也沒空去打聽那些閑碎的事情,眼下最要緊的,還是把下午找到的東西給古麗夏提教授看看。
孟銘隨口應了一句,同時他將右手從褲兜裏抽出來,把那個裝著一小撮稻穗的封口袋往桌上推了推。
袋子裏的稻穗幹癟不成樣,幾粒乳胚從中被剝離出來。
正常小麥結出來的乳胚晶瑩剔透,飽滿的好似福娃娃,圓滾滾的,滑溜溜的。但袋子裏的乳胚幹癟發黃,隻有底部泛著暗紅色的血絲,在昏黃的燈光下,這些血絲更像是從這片土地的血管裏剛抽出來的血液。
“教授,”孟銘語氣裏那點吊兒郎當的勁收了些,眼中透著幾分認真,“今天我和阿伊莎一起考察周邊環境,還去了一趟村裏農戶種植小麥的地方,這是從他們種植的土地裏發現的幾株本地旱稻。”
古麗夏提教授的目光落在那袋稻穗上。
這幾天,她也沒有閑著,和王錦林教授一起,將這些年的選育種子挨個辨認了一遍,又重新整理了許多檔案。
關於選稻育種這方麵,她已經知道,也就一眼能看出這株帶回來的稻穗,是王錦林教授和阿伊莎兩人一致決定放棄的種子。
因為太難培育穩定的性狀了,王錦林教授不止一次的進行育種,培育出來的第二代都會出現基因缺陷的情況。
要麽不結果,要麽返祖成更需水更不耐堿的稻子。
總之,最後都以失敗告終。
孟銘如今拿出來,讓她感到有些意外,按理說有阿伊莎跟著,孟銘是能知道這方麵的情況的,但他還是拿出來了。
古麗夏提教授收回視線,落在孟銘身上,並沒有立刻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