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的沒錯,很好吃,我得多吃幾塊。”孟銘半開玩笑地哄著她,一邊吃一邊就著碗中溫熱的奶茶咀嚼著。
他吃得毫不講究。饢屑沾在唇角,奶茶的奶沫掛在碗邊,連偶爾隨風揚起的細沙落進碗裏、落在饢麵上,他也隻是低頭吹一吹,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吃。他這個樣子,不像是在體驗風土人情,反倒真像是在家裏吃飯,踏實、坦然,帶著一種從骨子裏漫出來的、對食物的敬意。
阿依木學著他的樣子,雙手捧起一塊饢,眯著眼,大口大口地啃。
她腮幫子鼓得溜圓,隨著咀嚼的節奏一顛一顛,偶爾發出滿足的“唔唔”聲,小腦袋晃來晃去,像隻儲糧過冬的倉鼠。明明是塊除了麥香再沒旁滋味的饢,硬是被她吃出了山珍海味的神情。
阿伊莎坐在兩人身側,也拿起饢來,掰饢時指尖輕輕用力,蘸奶茶隻浸半寸,送入口中。大約是吃慣了,也大約是骨子裏的教養使然,她細嚼慢嚥,脊背挺直,在這張滿是豁口與劃痕的舊木桌邊,自成一道沉靜從容的風景。
一大一小,一靜一動,襯著那張吃相狼狽卻格外坦然的孟銘,有種奇異的和諧。
那些觀望、遲疑的學生們,目光在這兩大一小的人影與滿桌粗樸的食物之間來回遊移。
有人嚥了咽口水。
“真能那麽好吃?”張曉曉蹙起精緻的眉,半信半疑地盯著一心埋頭吃飯的孟銘。她站得遠遠的,脊背抵著葡萄架的木柱,像是靠近那張桌子一步,就會沾染上什麽洗不掉的東西。
她嘟著嘴,小幅度地揉了揉肚子,語氣裏帶了幾分自己都未察覺的喪氣:“可是好餓啊!光吃這些也沒有味道。好想念在上海的時候,起碼還有冰的喝……”
她歎了口氣,尾音拖得長長的,像一片打著旋兒落不下的枯葉。
“哎,我已經一天都沒有喝冰可樂、冰咖啡了。”
她想引起眾人的共鳴,但在饑餓感強烈入侵之下,並沒有人接她的話。
風從她與長桌之間穿過去,帶起一陣細小的塵土,什麽也沒留下。
劉瑤看了她一眼,纔出聲道:“走吧,先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她的語氣不算熱切,卻異常幹脆,像是終於做了一個巨大的決定,她邁開步子,率先坐到了長桌邊的椅子上。
她坐下時,椅子腿在土地上輕微地晃了一下,好在她反應很快,迅速穩住了身子,餘光卻瞥向孟銘。
孟銘連頭都沒抬,他正掰開第二塊饢,蘸進那碗涼透的奶茶裏。
饢塊吸飽了褐色的茶湯,邊緣微微塌軟,他送入口中,咀嚼,嚥下,然後重複同一個動作。
饢屑落在碗邊,他不在意;奶茶涼了,他也不在意。
他一如既往,隻做眼前這一件事,不是刻意的不在乎,不是賭氣式的孤傲,他有著自己的節奏和分寸。
劉瑤忽然有些看明白了。他是真的、徹底的,隻活在當下這一口饢、這一碗茶裏。旁人的目光、桌子那邊的竊竊私語、甚至張曉曉那句拖長了尾音的抱怨,都落不進他手邊這方寸之地。
她垂下眼,不再關注任何人。
她心裏其實算得很清楚,出發時帶來的那幾包零食,省著點還能撐一週。如果一頓飯就把存貨吃完,剩下的幾十天怎麽辦?夜裏餓了拿什麽堵嘴?更何況,她們要在這裏待好幾個月。
是幾個月,不是幾天,怎麽著,也得習慣一下。
她伸出手,從搪瓷盤裏拿起一張饢。
饢是溫的,邊緣有些脆,中心微微發軟,但軟的程度絕對說不上能輕鬆的啃下幾口來,隻是對比邊緣,相對軟一些。
劉瑤輕輕捏了捏,硬挺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她甚至能預見到這塊饢入嘴之後,會有多幹,多難咽。
她真想象不出來,孟銘是怎麽能吃得那麽香的。
劉瑤嚥了咽口水,才遲疑地咬下一小口。
牙齒陷進焦脆的表皮,發出細碎的斷裂聲。她下意識放慢了咀嚼的速度,適應這生澀的口感。
這個饢實在稱不上好吃,它不像歐式麵包那樣鬆軟有彈性,也不像日式甜點那樣入口即化。它硬,脆,剛入口甚至有些硌牙,需要咀嚼很久才能徹底軟化,才能品嚐到麥香的底味。
讓劉瑤想起家裏那根擱置了小半年的法棍,當時法式麵包興起都在傳這個法棍多硬,但切片配上黃油絕對香過任何一款麵包。她好奇之下就買了回來,結果根本鋸不動,最後它成了廚房角落的裝飾品,媽媽每次看見,都會說上一句,等哪年過年包餃子拿來當擀麵杖。
她嘴角動了動,說不上是想笑還是無奈。
又嚼了幾下,那股純粹的、沒有新增劑的麥香,開始在口腔裏慢慢地、慢慢地散開。不濃烈,不討好,恰到好處。
她抬起頭,環顧四周。
院子裏,村民們並不在這裏吃飯。
劉瑤這時才注意到,村民們把飯菜擺放妥當之後,似乎怕打擾研究院的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悄悄離開了。那些係著圍裙的婦人、幫忙搬桌子的老人、甚至剛才還圍在灶邊忙碌的年輕男人,此刻都不見了蹤影。
院子裏隻剩下他們這些客人。
也幸好是離開了。
要是看到大多數人如此嫌棄的模樣,不知會作何感想?
劉瑤捏著手裏那塊隻咬了一小口的饢,這一刻,她突然有點明白孟銘為什麽要這麽做了。
團隊裏最大的刺頭,最不服管教、最不合群的人,居然會為了讓村裏人不難堪,主動去做那些旁人看起來離經叛道的事。
不是為了顯擺他多愛吃饢。
不是為了彰顯他多能吃苦。
隻僅僅是因為他看見了那些沉默退開的背影,那些小心翼翼藏起自己、好讓客人自在的心意。
他看見了,所以他把每一口都吃得很認真。
劉瑤低下頭,開始學著孟銘的樣子,將饢掰下一小塊,輕輕按進那碗鹹奶茶裏。
她盯著茶碗,那塊饢吸飽了褐色的茶湯,迅速沉了下去,不過一會兒,又緩緩浮上來,邊緣微微塌軟,像泡脹的海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