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興趣評判誰對誰錯,隻是在聽到“儀器”兩個字的時候,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至少,那些金貴的裝置,沒有被磕壞。這已經是這片戈壁裏,為數不多值得慶幸的事了。
大抵是沒人說話,劉瑤低著頭往下繼續說:“我們來的時候帶的東西比較多,孟……”
劉瑤頓了頓,舌尖在唇齒間繞了兩圈,才又輕聲往下說:“孟組長之前在上海幫忙搬運的時候也知道,這些儀器大多是托運過來的。本來之前的東西搬得差不多了,可昨天新到的托運件,一時沒人牽頭安排,顧副隊說先堆他屋裏,後麵再慢慢往這邊挪,他……他這兩天也在屋裏整理自己的東西……”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聲音不急不緩,就這麽把孟銘外出跑地塊的這幾天,隊裏發生的事,一點一點慢慢講了出來。
這些話落在孟銘耳朵裏,卻完全是另一番滋味。文錦剛才憤然離場前的那些控訴,聽著是在抱怨同隊人的不作為,可又何嚐不是在點他這個剛上任的總負責人?
他耳邊還縈繞著劉瑤輕緩的話音,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再度掃過整間屋子。逼仄的土坯房擠得三人連並肩站立都要側身避讓,腳邊雜亂堆著紙箱、精密儀器、成卷的防滲膜,大半都是他在上海時,親手一箱箱搬運、整理過的物件。
都是他小心翼翼托舉、輕緩碼進托運箱的裝置,就連超重托運的繁瑣流程,也是他在機場櫃台跟工作人員反複溝通、磨破嘴皮才敲定的。
那時他立在傳送帶旁,看著沉重的箱子被緩緩吞入,心裏還在暗自犯愁。
這麽多笨重器材,團隊裏女生居多,到了戈壁腹地,該怎麽一趟趟搬運?
可真到了地頭,扛下所有的,依舊隻有他一個人。
記憶像是被劉瑤的話語輕輕捅開了一道縫隙,上海虹橋機場出發那日的光景一下子就被拽著湧了上來。
候機大廳裏人聲嘈雜,廣播提示音、行李箱滾輪碾過地磚的咕嚕聲、旅客的說笑聲攪成一團。中央空調吹著沉悶溫熱的風,裹著咖啡焦香、泡麵鹹香與淡淡的香水味,悶得人鼻尖發黏。
明晃晃的日光透過落地窗鋪灑下來,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映出刺眼的光斑,空氣裏滿是出發前的浮躁與慵懶。
別的同學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像一群被風吹散的沙粒,各自聚成小小的堆。
靠窗的那排椅子上,三個女生擠在一塊兒,中間那個舉著手機自拍,左右兩個湊過來比耶,拍完又湊著頭看螢幕,嘰嘰喳喳地討論哪張好看、要不要加濾鏡。旁邊一個男生翹著二郎腿,耳機線從領口裏穿出來,閉著眼,手指在大腿上輕輕打著節拍,嘴裏無聲地跟著哼。
更遠處,兩個女生蹲在落地窗邊,對著外麵的停機坪拍照,手機貼著玻璃,等一架飛機滑進鏡頭,才按下快門,笑聲脆生生的,在空曠的大廳裏彈來彈去。
隻有孟銘一個人蹲在笨重的行李推車旁,滿頭大汗地折騰超重的箱子。膠帶被撕扯出刺耳的聲響,他一遍遍開箱勻重、再重新封箱,來來回回折騰了三四趟。額角的汗珠順著鬢發滾落,滑過下頜線,滴在冰冷的金屬拉鏈上,暈開一小片濕痕。後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膩地貼在麵板上,又悶又癢。
托運櫃台的工作人員皺著眉,指尖急促地敲著冰冷的大理石台麵,咚咚的聲響混在大廳的嘈雜裏,格外刺耳,聲音裏裹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
“小夥子快一點,後麵還排著隊呢。”
孟銘咬著牙悶“嗯”了一聲,雙臂肌肉瞬間繃緊,青筋隱隱從衣袖下凸起,將手中沉甸甸的金屬儀器箱往傳送帶上送。
箱子的棱角硌得胳膊內側生疼,手臂痠麻得不住發顫,直腰的瞬間,眼前猛地一黑,耳邊的廣播聲、腳步聲也跟著模糊了一瞬,腰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腳步下意識晃了晃,伸手扶了把旁邊的行李推車,才勉強站穩。
“哎,那個是不是孟銘?”
孟銘身後響起一個女生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飄進他耳朵裏,他手上的動作頓了半秒,倒也沒扭過頭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現在是累得連分辨是誰的力氣,都沒有了。
“好像是吧,蹲那兒幹嘛呢?”另一個聲音接上來,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好奇。
“搬行李唄,你沒看他旁邊那一堆。”第三個聲音,懶洋洋的,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係的事。
“嘖,他也真夠拚的,這麽多箱子一個人弄。”第一個聲音又響起來,語氣裏說不清是佩服,還是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調侃,輕飄飄的沒個準頭。
“誰讓他自己攬這活,”第二個聲音壓低了些,帶著事不關己的冷漠,“又不是沒人,喊一聲不就行了。”
“喊誰?你?”第三個聲音笑著反問,語氣裏的調侃藏都藏不住。
“我纔不搬呢,”第一個聲音趕緊撇清,語氣裏還帶著點抱怨,“我自己的箱子都超重了,托運多交了好幾百塊,煩都煩死了,哪有空管他。”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腳步漸漸走遠,細碎的笑聲斷斷續續飄過來,混在大廳迴圈的登機廣播、行李箱滾輪碾過地磚的咕嚕聲裏。
孟銘依舊維持著扶著推車的姿勢,胸口微微起伏,額角的汗滴落在手背上,涼絲絲的,卻壓不住渾身的痠麻與心底那點若有似無的澀意。他深吸一口氣,緩過那陣眩暈,彎腰繼續收拾剩下的零碎物件,動作慢了些,卻沒再停下。
隊伍裏唯二的顧響呢?
孟銘記得很清楚,顧響站在幾步開外的落地窗邊,和一個不認識的人聊得正歡。陽光從玻璃幕牆斜射進來,在他白色的襯衫上鍍了一層暖融融的光。他手裏端著杯美式,杯壁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笑得雲淡風輕。
他偶爾往這邊瞥一眼,目光從孟銘身上滑過去,像滑過一件無關緊要的行李。轉回頭的時候,甚至能看到顧響側臉被陽光照亮的輪廓,顯得那麽幹淨、從容、毫發無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