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銘腳步往裏走了兩下就頓住了,他沒想到這麽早就有人在。
原以為現在天剛亮,大家都還在睡,可抬眼一掃,便見兩個女生正背對著他,蹲在角落裏,彎腰歸置一堆零散的器材。
幾根資料線纏在一起,像一團解不開的戈壁荊棘;幾本資料歪歪斜斜地摞著,封麵上壓著半盒回形針;那台行動式氣象儀被小心地擱在牆邊,防風罩的網格裏還嵌著昨日的細沙。
見門口的動靜,兩人同時猛地抬起頭,手上整理器材的動作驟然頓住,眼裏都帶著幾分猝不及防的驚訝。
靠牆蹲著的那個先站直了身,她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深灰色衝鋒衣,領口立著,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被日頭曬出分界線的手腕。
抬頭去看孟銘時,被別在耳後的短發發梢落了幾縷在臉頰前。不知道是在那裏蹭了灰,也或許是屋內燈光太暗,她又恰好站在陰影處,所以臉蛋看起來灰濛濛的,像是在這裏呆了很久。
她張了張嘴,舌尖下意識在齒間打了個轉,先是脫口喊了一聲“孟銘”,話音剛落又猛然覺出不妥,臉頰瞬間泛起一絲侷促的紅暈,連忙抿了抿唇,生硬地改口:“孟組長。”
聲音不大,軟軟的還帶著點生澀的別扭,頭也微微低了半分,像是“組長”這個稱呼格外燙嘴,讓她渾身都透著不自在。
說完了,她的手指還無意識地在袖口上蹭了一下,又抬起來,目光從孟銘臉上滑到阿伊莎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那堆零散的器材上。
蹲在她旁邊的另一個女生跟著站起來,懷裏抱著一摞資料,沒說話,隻是朝孟銘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是劉瑤,另一位女孩子比較陌生,孟銘印象裏能見到她的次數很少。
晨光順著門框漫進來,鋪在腳邊一小片細沙上,散落的線頭與碎紙頁被照得泛著淺亮的光。
屋裏安安靜靜的,隻有遠處灶房偶爾傳來碗碟輕碰的叮當聲,隔著土牆悶悶的,像是從另一個慢悠悠的世界飄過來的。
孟銘聽著這個稱呼,心裏一陣別扭。“組長”、“負責人”這些頭銜,在他眼裏就跟貼在紙箱上的標簽似的,寫上“易碎”東西不一定真會碎,不寫也不見得就沒人輕拿輕放。
更何況到了地裏,稻子可不管你叫什麽,你澆多少水、施多少肥,它給你結多少粒,半分情麵都不講。
孟銘腦子裏閃過之前在田埂上蹲著看稻苗的情景,那些稀稀拉拉的秧苗,有的被風沙壓彎了腰,有的葉尖枯了一半,可隻要根還紮在土裏,就還在撐著。
它們可不知道誰是組長,誰是副隊,隻知道水來了就吸,日頭毒了就扛。這纔是這片土地上最實在的東西。
至於那些虛名,不過是給人看的。他孟銘來這兒,不是為了讓人看的,是為了幹事的。
他抬手擺了擺,語氣隨意得像在趕一隻落在肩頭的飛蟲,“正常喊就行了,哪來那麽多虛頭巴腦的稱謂。來這兒是幹事情的,又不是逞威風當官的。”
他說得隨性,嗓音裹著通宵熬夜的沙啞,懶洋洋的和平時沒兩樣。話音落下,便抬眼望向了窗外。
臨時搭建的廚房裏,兩位婦人的身影在從各個縫隙中鑽進來灑在地上的斑駁晨光中晃動著,一個站在灶台前,一個蹲在灶膛口,各忙各的,誰也沒閑著,卻都穩穩當當的,不急不慢。
灶台前的那位正往案板上撒幹麵粉,指節粗大的手攥著一團發好的麵,不輕不重地揉著。每一下都壓得實,麵團在她掌下慢慢延展,由厚變薄,由粗變細,邊緣收得齊整。
她的動作不快,手腕也不晃,肩不聳,整個人重心穩穩落在腰上,像一株紮了深根的胡楊,風再大也搖不動。
蹲在灶膛口的那位正往裏添柴,她先揀了幾根細碎的梭梭柴架在餘火上,等火苗舔上來,再慢慢加粗些的柴棍,一根一根,錯落著架,留足空隙讓風鑽進膛裏。
火舌舔著鍋底,發出細微的劈啪聲,柴煙順著灶口漫出來,她偏過頭避開,用手背蹭了蹭被熏到的眼角,動作輕而自然。
鐵鍋裏的水正咕嘟咕嘟地滾著,白汽從鍋蓋邊緣湧出來,一縷一縷地往上飄,把灶台上方的燈光攪得有些朦朧。灶台前的婦人側過身,伸手夠過擱在牆邊的陶罐,舀了一勺玉米麵撒進滾水裏,另一隻手握著長柄木勺,不緊不慢地攪著。勺底蹭著鍋底,發出悶悶的、有節奏的刮擦聲。
兩個人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連眼神交流都少,可配合得嚴絲合縫。一個添柴,一個攪鍋;一個揉麵,一個看火。手底下該幹的活一樣沒落下,腳步也不慌不忙,灶房裏隻有柴火劈啪、水汽咕嘟、木勺蹭鍋的細碎聲響,混在一起,溫溫吞吞的,像這戈壁清晨剛醒過來的第一口氣。
光是看著,孟銘那點被壓了一整夜的饞蟲,就被一點一點勾了出來。哪怕心裏清楚,端上桌的不過是饢。
有半點油星、沒有任何調味的饢,可那股子從灶房門口漫出來的、混著柴火與麥香的熱氣,還是順著鼻腔鑽進去,軟綿綿地撓了一下胃壁。
空了一整夜的胃立刻不爭氣地輕縮了一下,他喉結微動,不自覺地嚥了口口水,連忙強行把視線從灶房那邊拽了回來,落向蹲在角落的劉瑤和另一位女生身上。
劉瑤本就因為剛才那句生澀別扭的“孟組長”,臉頰還泛著沒褪下去的淺紅,一直低著頭,指尖繞著資料線歸置零散的勘測器材,耳朵卻悄悄豎著,把孟銘的話一字不落地聽了去。
這會兒忽然對上孟銘看過來的視線,劉瑤手上的動作猛地一頓,指尖繞了半圈的資料線一下子鬆脫開來,她連忙手忙腳亂地攥住,臉頰的紅暈又深了幾分,慌慌張張地垂下眼,小聲補了句:“哦……好,孟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