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風聲還在低低地掃過荒灘,卷著細沙偶爾撲一下窗布,指尖的煙還在靜靜燃著,橘紅色的火星隨呼吸明滅,那些原本四散飄移的念頭,在筆尖一筆一劃的輕劃裏,漸漸收攏、捋順,變得清晰起來。
這些盤根錯節的難題,從來都不是無解的。
孟銘握著那支磨掉漆的舊筆,順著理清的思路慢慢捋,把那些能落地、能改良、能真正適配這片戈壁的法子,一條條落在紙頁上。
筆尖在粗糙的紙麵上流暢滑動,簌簌的聲響混著窗外的風聲,在寂靜的屋裏格外清晰,一行行字跡雖算不上規整,卻每一筆都透著篤定。
他寫下了:
第一條、整合水源,提升利用率。
寫下這幾個字時,他指尖微頓,眉頭輕輕蹙了一下。腦海裏瞬間閃過那些快要幹涸的泉眼、逐年下滑的地下水位資料,心裏清楚,再盲目打井,隻會加速地下水枯竭,那是飲鴆止渴,不是解決問題。
他定了定神,筆尖繼續落下,把心裏盤算許久的想法一一寫清:
修複並疏通現有老渠,加固渠壁、平整渠床,最大限度減少輸水過程中的滲漏損耗;在綠洲上遊地勢較高處,修建小型蓄水池,趁著夏秋季融雪豐水期存住富餘水量,到春旱、冬枯的關鍵期,再按需調控釋放;全麵推廣滴灌、微噴灌等節水技術,精準灌溉到作物根部,把每一滴水都用在刀刃上,讓有限的水資源發揮最大效用。
寫完這一段,他盯著文字看了兩秒,總覺得還不夠具體,又俯身在旁邊飛快批註了一行小字:
參考其他地方的生產建設兵團地膜下滴灌技術,該技術已實現大麵積推廣成熟,可結合南疆戈壁氣候、土壤條件因地製宜調整引數。
隨後,他在下麵空出一行,筆尖再次落下,寫下第二條:改造土壤,壓鹽洗堿。
這片土地的鹽堿化,早已不能再用大水漫灌的老法子了。一來是水資源本就匱乏,耗不起。二來,大水漫灌把耕層的鹽堿衝到下遊,不過是把問題轉移到另一片土地,讓別處的鹽堿化更嚴重,根本不是解決問題,隻是在逃避。
孟銘吸了一口煙,煙霧緩緩吐出,模糊了眼前的字跡,他眯了眯眼,指尖在紙麵上快速滑動,寫下:
在重度鹽堿化地塊,推廣“上膜下秸”改良技術,用地膜覆蓋地表,減少土壤水分蒸發,阻斷深層鹽分向耕層聚集;用秸稈鋪在膜下,形成隔離層,進一步抑製鹽分上移;在輕度鹽堿化地塊,增施有機肥和生物炭,改善土壤團粒結構,降低土壤含鹽量;在條件允許的耕作區,實行輪作休耕製度,種一季耐鹽牧草養地,改良土壤肥力,再種一季旱稻,實現土地的良性迴圈。
寫完,他又在旁邊補了一行批註:
參考河套灌區鹽堿地改良成熟經驗,結合本地土壤含鹽量、水資源條件調整實施細節。
第三條,選育耐逆品種。
這是他的老本行,寫起來格外順手,筆尖滑動的速度都快了幾分。
他盯著紙頁,腦海裏浮現出那些帶著紅絲的旱稻穗,心裏有了明確的方向:以本地紅絲旱稻為核心種質,依托基因分解與程式設計技術,將其本身耐鹽、耐旱的優異性狀,與高產、抗倒伏基因進行聚合培育,最終培育出既能在這片鹽堿沙地裏穩穩紮根,又能穩定結穗、保證產量的旱稻新品種。
孟銘在這句話旁邊畫了一個圈,寫下“重點攻關”四個字,筆尖落下的力道,藏著他的決心。
第四條,構建防護林網,遏製風沙侵蝕。
寫到這裏,窗外的風聲又緊了些,他想起那些被風沙埋掉的棄耕田,想起站在沙脊線上看到的“綠洲孤島”……
孟銘皺了皺眉,夾著煙的手在易拉罐輕敲了兩下才繼續往下寫。
在綠洲外圍,逐步恢複並規模化種植胡楊、沙棗、梭梭等鄉土樹種,構建多層級防風固沙林帶,築牢綠洲的外圍屏障;在農田四周,營造密集的農田防護林網,降低風速,減少土壤蒸發,守護耕地不被風沙侵蝕。
旁邊注:
樹種選擇優先本地種源,需具備耐鹽堿、耗水量少、適應性強的特點,避免引進外來樹種出現水土不服。
第五條,調整產業結構,發展迴圈農業。
在灌溉條件較好的核心耕作區,重點種植棉花和糧食作物,保障基本收成;在綠洲邊緣地帶,種植苜蓿、沙打旺等耐逆牧草,發展舍飼養殖,以牲畜糞便漚製有機肥,反哺耕地、改良土壤,實現“以畜養地、以地促畜”的良性迴圈。
這是孟銘這幾天結合調研的實際情況而梳理出來的答案。
寫完了,還在旁邊批:
可參考南疆現有“糧棉草畜”一體化發展模式,結合本村實際優化調整,兼顧生態保護與農戶收益。
五條方案全部寫完,孟銘抬手掐滅煙蒂,扔進桌角的空易拉罐裏,發出“叮”的一聲輕響。他俯身,雙手按住紙頁,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
紙頁上密密麻麻的字跡,有些潦草,有些地方還畫著反複修改的劃痕,卻沒有一個字是敷衍,沒有一條方案是空泛。每一筆、每一條,都是他這一整天踏遍荒灘、反複琢磨、憋在心底不吐不快的真心,都是能真正紮進這片戈壁泥土裏、能滋養出綠意的實在法子。
孟銘盯著紙頁,指尖無意識地蹭過紙麵那行“修複老渠道”的字跡。粗糙的紙紋硌著指腹,像極了戈壁灘上被風沙磨過的舊渠壁。他的目光順著那行字往下滑,落在“胡楊、沙棗、梭梭”幾個字上,腦海裏忽然浮出一幅畫麵。
是課堂上老師講課時的畫麵,昏黃的幻燈片裏,坎兒井的暗渠蜿蜒如血管,從雪山腳下一直伸到綠洲邊緣;老照片上,兵團戰士揮著坎土曼,在漫天黃沙裏挖渠、墾荒,脊背被烈日曬得黝黑發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