螢幕的冷白光熬得他眼底發澀,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眼底的酸澀已經凝成了沉定的篤定。
指尖重新落回鍵帽,清脆又連綿的敲擊聲,在這間飄著細沙的寂靜屋裏,一聲接一聲地響了起來。
破碎化的綠洲無法構建連片防風固沙屏障,單塊綠洲僅能依靠邊緣零星紅柳、梭梭抵禦風沙,在黑風暴等極端天氣下,耕地直接麵臨風蝕、沙埋風險,近十五年已有超百分之六十的外圍耕地因風沙侵蝕被迫棄耕。
敲到“百分之六十”這個數字時,他的指節微微收緊,敲擊的力道都重了幾分。
圖紙上那些用虛線圈起來的廢棄地塊,邊角處王錦林教授用工整的字跡標注著每一塊地的棄耕年份與原因。從 2008年那場席捲整個區域的黑風暴,到後來逐年加劇的沙化撂荒。
這些冰冷的數字背後,是一代又一代人拚盡全力墾荒、守田,最後卻還是沒能護住土地的無奈與不甘。
孟銘盯著電腦螢幕,抿了抿嘴唇,指尖僅僅停頓了幾秒鍾就再次敲在鍵帽上,順著思路往下敲擊著。
同時,耕作區內部地塊同樣高度碎片化,單塊耕地最大麵積不足十五畝,最小僅半畝,均分屬不同農戶,無法推行統一的灌溉、耕作與品種改良方案,農業生產仍停留在散戶小麵積種植的傳統模式,抗風險能力極弱。這一現狀既無法形成連片種植的產業規模效應,也難以構建“林-田-渠”一體化的綜合防護體係,最終陷入“開墾-沙化-棄耕-再開墾”的惡性迴圈。
敲完最後一個句號,孟銘的指尖懸在回車鍵上方,沒有立刻落下。
螢幕上的字跡一行行鋪開,冷白的光映在他臉上,把眉骨的陰影拉得很深。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很久,久到遊標閃了十幾下,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像是要把堵在胸腔裏的東西一並吐幹淨。
緩了有十幾分鍾,孟銘眨了兩下泛酸的眼睛,提筆在紙張上寫下第三條的內容,也是這個村子、這片土地最無解的死迴圈。
第三條、傳統耕作與灌排模式加劇水土矛盾,土壤次生鹽堿化問題突出,土地生產力持續退化,作物產量低而不穩。
筆尖劃過紙麵,他想起白天在阿依木家的田地裏,婦人蹲在稻苗間,指尖撚著幹癟的穗粒,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王老師給的稻子種下去,絕大多數苗都發不好,要麽旱死,要麽就讓堿燒了根。就算能長,也長的費力,長的難看。結的籽少,癟的多,打不出多少東西來。”
更早前,他還繞著阿依木家裏的地塊繞了一圈的,也就是那個時候他才確定下來,大水漫灌能壓一壓鹽堿,但過後水澆得越多,苗死得越快,好好的地,種著種著就成了白堿灘。
古麗夏提教授給的性狀對比表在他腦海裏翻了出來。
本土紅絲旱稻的畝產,連內地同型別品種的一半都不到。或許不是種子不好,是地已經養不住苗了,才會這樣。
不過大致的情況也要等到上海那邊傳回來的訊息才能繼續往下推斷了。
孟銘落筆的力道又重了幾分,紙頁被筆尖壓出淺淺的凹痕。
他繼續寫道:
漫灌的水,十成裏麵有七成的水全都浪費了,還把地下的鹽堿全翻到了地表,越澆越堿,越堿越要多澆水壓鹽,成了繞不出來的死圈。試驗田裏用的滴灌雖能節水,卻治不了根。例如水滲不到深層,鹽分隻被推到耕層邊緣,停灌幾天就返上來,作物根係始終泡在鹹水裏。這就導致了地的肥力一年比一年差,就算風調雨順,也打不了多少糧,遇上旱年、黑風暴,一年的辛苦全打了水漂。
孟銘寫到這裏才停住了筆,他知道,這片地區再這麽硬扛下去,就不是地養人,是人在跟這片戈壁賭命。
而且,賭輸的,從來都是人。
他把這幾條反複的看了好幾遍。手寫的字型越寫到後麵,字跡就開始有些潦草起來了,但每條都切在要害上。
他想起古麗夏提教授說過,發現問題比解決問題更重要,問題找不準,後麵全是白費力氣。這也是他提筆,先把問題症狀歇下來的願意。
孟銘看了兩遍,確認沒有問題了,並沒有急著在電腦上敲下更詳細的內容,而是先抬手捏了捏發僵的後頸,脖頸轉動時骨節發出細碎的哢嗒聲,在安靜的屋裏格外清晰。
窗外的風又緊了半度,卷著沙漠裏的細沙撲在蒙窗的黑布上,發出一陣接一陣悶悶的聲響,像有什麽東西在荒灘深處,隔著很遠的距離,一下一下叩著門。。
聽了大概有幾分鍾吧,孟銘纔在電腦上敲下幾行字。
本地長期沿用大水漫灌、大水壓鹽的傳統灌排模式,該模式不僅造成水資源的極大浪費,更催生了不可逆的次生鹽堿化問題。大水漫灌模式下,灌溉水有效利用率不足百分之三十,大量富餘灌溉水下滲補給地下水,抬高地下水位後,深層土壤鹽分隨蒸發作用持續向耕層聚集,形成“漫灌-積鹽-再漫灌-再積鹽”的死亡迴圈。
而傳統抽水洗鹽的改良方式,進一步加劇了地下水資源的過度消耗,反而加速了區域地下水位下降與外圍耕地的幹旱化。
經實地勘測與土壤取樣驗證,本區現有耕地超百分之八十存在不同程度的鹽堿化,其中重度鹽堿化耕地占比達百分之三十二,表層土壤含鹽量遠超本土紅絲旱稻、青稞等作物的耐受閾值,土地生產力持續退化。
敲擊鍵盤的間隙,孟銘的餘光掃過桌角攤開的、古麗夏提教授親手整理的紅絲旱稻與 YJ-17品種性狀對比表,那些密密麻麻的畝產資料,此刻在螢幕上凝成了最紮眼的現實,指尖敲擊的節奏都跟著沉了幾分。
目前本土紅絲旱稻平均畝產不足內地同型別品種的百分之四十,且年產量受當年融雪量、風沙天氣影響波動極大,豐年勉強保收,災年直接絕收,完全無法實現穩定的種植收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