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巨大而荒謬的景色,帶著無聲的暴力狠狠衝擊著孟銘的視覺神經,孟銘先是僵在原地,瞳孔收縮,臉上寫滿了不可置信。
像是在驗證這並非幻覺,他邁開很大的步伐,幾乎踉蹌著快步衝到最近的一株稻禾前。
他小心翼翼地,近乎屏息地伸出手指。指尖在即將觸碰到枯黃捲曲地葉片時,又遲疑的縮回一點。
目光落在稻禾頂端,本該生長稻穗的地方,隻剩下零星幾顆幹癟的,發育不良的穀粒。
最終,他的指腹輕柔的,虛虛拂過一片葉子的邊緣,葉子泛著黃,勢要與腳下的黃沙融為一體般,令他再不敢做出更多的動作。
孟銘抿著唇,蹲下身子,用手指輕輕地撥開稻禾根部的沙土。
土壤幹燥,顆粒粗大毫無黏性,指尖輕輕按下,能明顯感受到鹽堿結晶帶來的澀感。稻禾根係淺短而稀疏,顯然是無法深入或擴充套件以尋找稀缺的水分和養分。
這些稻禾,就像一個個被遺棄在無盡戰場上的孤獨士兵,沒有任何掩體、沒有任何支援,就這麽直接暴露在風沙、幹旱、鹽堿的全方位攻擊之下。
“這是,你們種的?”
孟銘扭頭,看向身側同樣蹲下來的阿依木,他有一瞬間的失語,聲音卡在喉嚨裏,艱難的擠出來。
他預料過情況不會很好,但沒想到會是這般慘淡。這根本稱不上是稻田,更像是頑劣的孩童無意將幾顆種子帶出,隨意丟棄在這裏,任由其生長的荒地。
過不了多久,這片地方就會被人們遺忘,被黃沙掩埋。
“嗯!阿媽他們挑了很久的地,就這裏。”阿依木眨巴著眼睛,也學著孟銘的模樣,笨拙撫過葉片,“阿媽說這裏沒什麽人來,不會把稻踩壞。”
孩童那帶著稚氣的話,像一把刀,猝不及防的紮進孟銘認知裏。
孟銘愣住了,他回過頭,看著眼前這株瘦弱的稻禾,兩人間突然就陷入了長久的安靜當中。
他該苦笑嗎?
這樸素的保護意識,在嚴酷的黃沙麵前,如此微不足道。
還是該罵上一句?
罵辛勤卻無助的人們、罵這片土地缺乏的知識、罵對本地人有效指導的缺失、還是罵關於這片土地上,美好願望與殘酷現實之間,那道令人絕望的鴻溝。
阿依木小手托著腮,看眼前這位大哥哥沉默凝重地側臉,又看看那些她早已看慣的、蔫頭耷腦的稻禾。
過了一會兒,她才小聲的開口詢問:“大哥哥,它們是不是活不成了?阿媽昨天看著它們,歎了好久的氣。”
孟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感覺粗糙的顆粒幾乎要鑲進掌紋。他垂下頭,看著阿依木那雙充滿信賴又帶著最後一絲希冀的眼睛,他喉嚨發緊,那句“沒救了”在舌尖滾了幾下,終究還是被他嚥了回去。
“走,”他說,“帶我去看看,別人家的地是不是也這樣。”
阿依木點頭,牽著孟銘就這麽走在稻田之中,放眼望去,點綴的綠實在稀薄的可憐,如同浩瀚黃沙上幾滴隨時會被蒸幹的水滴,沒有任何生機可言。
每一簇萎黃的稻禾之間,隔著大片被太陽曬得發白的沙地,留下的間隙,竟能容納兩人行走,孟銘想,或許再塞兩三個人都不在話下。
阿依木對這裏很是熟悉,帶著孟銘繞過無法耕種的硬鹽殼,跳過偶爾出現的、被風蝕出的小溝壑。
一大一小的身影,就這麽沉默地穿行再這片寂靜而慘淡的稻田裏。
太陽高掛天空,偶爾揚起的塵沙讓稻禾的腰枝彎的更低了,炙熱的溫度無情的想要摧毀這樣的一片小小的綠。
焉黃的稻葉無力耷拉在稻杆旁,豎起對這場殘酷考驗的投降旗幟。
偶爾能看見一個個淺淺的、邊緣濕潤的凹坑,旁邊屹立著的兩三株狀態尚未完全枯死的稻禾。
寶貴的水源點,給它們提供了聊勝於無的生存空間。
在這沙漠邊緣,連鳥都不稀罕來的地方,水資源的極度匱乏與分散,是決定一切種植模式的鐵律。
稻禾賴以生存的水資源,並非來自灌溉渠道,而很可能隻是是少數幾個依靠低質僥幸滲出水來的淺坑,或是某處勉強露頭的、極其有限的淺層地下水。
水在哪裏,人就得把稻苗種在哪裏,這別無選擇。
在最後的一道小凹坑邊,孟銘蹲下,用手指撚起坑底粘稠些的泥漿,又抬頭看向不遠處的流沙質地。
這裏的土壤條件也很苛刻,零星的小塊地,可能因為曆史淤積、有機物偶然匯集,也可能有其他不為人知的原因,比周圍裸露出的鹽殼或純粹流沙的地塊,多了那麽一絲極其微弱的肥力讓稻苗得以磕磕絆絆的長成如今這副模樣。
分散種植,這是孟銘粗略看完時,腦海裏產生的想法。
在這樣極端的環境下,村子裏的人們將本就脆弱的稻禾分散開來,每一株都獨立承受著所有逆境,沒有同伴相互這風擋沙,無法形成有利於身存的環境,這恰恰是稻禾死亡率最高的種植方式。
兩人幾乎繞了一圈,回到了阿依木家那塊地的附近。就目前的情況,看完一圈後,孟銘心裏有了些推斷。
試驗田能相對成片,形成綠浪的稻田,是王錦林教授和阿伊莎兩人耗費多年心血,通過科學選地、引水、土壤初步改良禾精細管理才勉強實現的奇跡,即便如此,稻穗也並非個個飽滿,更遑論產量。
而眼前這一片屬於阿依木家的地,或許纔是這片廣袤的土地上大多數農戶最真實、最無措的寫照。
“你知道這裏種的是什麽品種的稻子嗎?”孟銘一邊問,一邊用指腹輕輕撥開幹枯的葉鞘,目光落在瘦小的稻穗雛形上。
在穀粒胚乳的位置,能看見一絲不易察覺的暗紅色紋理。
“品種?”阿依木唸了一聲,這個詞對她來說太過於陌生,小小的臉蛋上露出大大的困惑。她歪著頭,目光在孟銘認真的表情和那株蔫蔫的稻禾間來回穿梭,似乎很想弄明白這兩個東西有什麽聯係,很快,她決定還是求助更權威的人,“我不懂,阿媽懂,我讓阿媽來!”
話語剛落,她小小的身子就飛快地朝著遠處奔去。
那裏種著連片的棉花,隱約還能看見少數幾位婦人在其中穿梭著,這是這片土黃色的沙漠中,僅能看見的其他的顏色。
很快,小姑娘拖著一道身影走來回來。
一位身材略顯臃腫,步伐卻穩當的婦人走來,她頭上嚴嚴實實地裹著一條洗的發白地藍色頭巾,身上係著的圍裙同樣發舊發白,沾染了些洗不掉的油漬和沙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