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輪著試了掃地,結果剛揮了兩下掃帚,黃沙混著饢屑、碎渣就揚了滿臉。幾個人無一例外,全被嗆得弓著腰直咳嗽,眼淚都飆出來了,嗓子眼裏像塞了團砂紙,咳得肺都要翻過來,手裏的掃帚越揮越亂,非但沒把垃圾掃攏,反倒把院子裏攪得黃沙漫天。
就連之前站在風口浪尖的邵華嫿,也沒敢再僵著不動。她小心翼翼地脫下白紗外衫,疊好放在幹淨的石桌上,又把連衣裙的裙擺往上挽了兩圈,生怕蹭到地上的沙土和油汙,這才抿著唇蹲下來。她用指尖捏著地上的饢屑,一點點往簸箕裏撿,動作慢得跟蝸牛爬似的,每捏起一粒都要在指尖碾一下,確認撿幹淨了才丟進簸箕。
指甲縫裏剛沾了點細沙,她就忍不住皺一下眉,指尖頓一下,卻沒再像之前那樣嫌惡地躲開。蹲了沒兩分鍾,膝蓋就繃得發僵,額頭上也沁出了一層薄汗,細細密密的,順著鬢角往下淌。
心裏本就憋著一股被顧響當眾訓斥的委屈和火氣,正沒處撒,結果這邊掃帚揮起來的黃沙順著風就飄了過來,劈頭蓋臉落了她一身。邵華嫿當場就被嗆得大聲咳了好幾下,咳得眼眶都紅了,等緩過勁來,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低發髻散了好幾縷,發梢上、臉頰上、雪白的連衣裙上,全落了一層灰濛濛的沙粒。
她當場就炸了,手裏捏著的半塊饢屑狠狠往地上一丟,騰地一下站起來,指著那幾個拿掃帚的女生就拔高了聲音:“你們到底在幹什麽啊!沒看到我蹲在這兒嗎?沙子往哪兒揚呢?全弄我身上了!”
幾個女生本來就被嗆得手忙腳亂,被她一喊全愣住了,臉上也掛了點不高興。其中一個性子軟的女生不想當著村民和顧響的麵吵起來,趕緊上前兩步,陪著笑打圓場:“對不起啊嫿姐,我們真沒幹過這個,沒掌握好力道,實在不好意思。”
“對不起有用嗎?”邵華嫿氣得腮幫子都鼓了起來,抬手拍著裙子上的黃沙,越拍越氣,“我這一身衣服全弄廢了,換你們你們樂意?我跟你們說兩句對不起,你們能當沒事發生嗎?”
她罵完還不解氣,又氣呼呼地蹲下去撿地上的垃圾,嘴上卻沒停,翻來覆去地抱怨:“掃不明白就不知道蹲下來撿嗎?非要揮得滿院子都是灰,不動腦子的嗎?真不知道你們當初是怎麽考進專案組的……”
這話一出來,幾個女生明顯也不高興了,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嘴唇抿得緊緊的。可顧響在場,她們也不想吵架,索性把掃帚往牆根一扔,像是和這片沙土杠上了一樣,直接蹲在地上,用指尖捏著碎渣一點點往簸箕裏撿。
那架勢跟在沙地裏找掉了的耳釘似的,眼睛都快貼到地上了,一粒碎屑都不肯放過。蹲得腿麻了就單膝跪一會兒換個姿勢,沒一會兒牛仔褲膝蓋上就糊了一層厚厚的黃沙,白襪子也蹭得灰撲撲的,拍都拍不幹淨。
旁邊站著看了半天的婦人,在洗得發白的圍裙上反複擦了擦手上的水漬和細沙,轉身去牆角拎了個木柄磨得發亮的小耙子過來,輕手輕腳地蹲到了她們身邊。
她沒多說什麽,就慢騰騰地給她們做示範:先用耙子齒輕輕把表層浮沙扒開,動作不緊不慢的,耙齒劃過沙地,發出細細的沙沙聲。把底下壓著的碎渣、煙頭攏成一小堆,再用掃帚貼著沙地輕輕一掃,垃圾就全順進了簸箕裏,半點黃沙都揚不起來。
“就這樣,輕輕的,別使勁揚。”她慢聲補了句。
人把耙子往她們麵前遞了遞,幾個小姑娘你推推我、我碰碰你,都有點不好意思上手,互相推搡著沒人接。最後還是邵華嫿往前邁了一步,伸手就把耙子接了過來。
她斜著眼瞥了瞥那群女生,嘴角一撇,語氣硬邦邦的:“都蹲下來撿垃圾了,有什麽好丟人的,不就是拿工具幹活嗎?”
婦人一點都不著急,見有人接了耙子,就側過身,手把手地教。她的手掌粗糙得很,指節凸起,帶著常年握農具磨出來的厚繭,握在磨得發亮的耙柄上,穩得紋絲不動。
邵華嫿學著她的樣子試了兩下,頭一回沒控製住力道,耙得重了,細沙瞬間揚起來小半圈,撲了她滿臉。她慌得閉緊眼往後躲,原本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上落了一層沙,連睫毛上都沾了細沙,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又窘又急。第二回她長了記性,放輕了力道,耙齒穩穩貼著沙麵劃過,果然把底下的碎渣全扒拉了出來,乖乖聚成了一小堆。
見她學的差不多了,其他女生也就輪流著挨個嚐試。之後,婦人又耐著性子教她們怎麽拿簸箕接、掃帚要貼到什麽角度掃纔不會揚灰,幾個小姑娘圍在旁邊,腦袋挨著頭看得認認真真,之前憋著的那點悶氣和拘謹,不知不覺就散了大半。
邵華嫿看著被掃得幹幹淨淨的沙麵,連眼尾都亮了,先前的窘迫和戾氣散得一幹二淨,真心實意地笑著誇:“阿姨,您也太利索了吧!我們折騰半天都弄不利索的活,您兩下就搞定了,也太厲害了!”
她性子就是這般直來直去,有什麽說什麽,人是驕縱了點卻沒有什麽壞心思,如今有人肯教她還把事情幹的漂亮,她自然也不會吝嗇自己的誇讚。
其他人見狀,也都拍著手誇,婦人被一群小姑娘圍著誇,一下子紅了臉,黝黑的臉頰上泛起兩團明顯的紅暈,有點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露出點小姑娘似的侷促和羞澀。
她笑了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跟她們說:“我們在沙漠裏過了一輩子了的嘛,這些活天天幹,自然就會了。”
她頓了頓,看著眼前幾個膝蓋糊滿黃沙、眼睛亮晶晶看著她的小姑娘,眼裏盛著柔柔的光,亮堂堂的,像戈壁夜裏晴透了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