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華嫿身上的白紗外衫還在晚風裏輕輕飄著,和周遭的死寂格格不入,可那張原本清秀溫婉的臉,早已沒了剛才的自在從容,白得泛青。她慌亂地低下頭,手指死死絞著裙擺的紗邊,嘴唇抿成了一條發白的直線,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她身邊坐著的女孩嚇得夠嗆,連忙伸手悄悄扯了扯她的裙擺,把人往椅子上帶,嘴唇貼在她耳邊,用氣音小心翼翼地勸:“快別說了,顧副隊這幾天正憋著氣呢,你別往槍口上撞!”
滿院依舊靜得隻剩下晚風卷過葡萄架的細碎聲響,沒人敢抬頭接顧響的話,一個個縮著脖子垂著頭,看似乖順得不得了,心裏卻各有各的盤算。
他們並非像顧響想的那樣,對他的情緒變化毫無察覺。
誰都看得出來,自打古麗夏提教授把專案總負責權交到孟銘手上、自己退居二線之後,顧響受的打擊不小,心氣散了大半,連平日裏掛在臉上的客套笑都少了許多。
可他們打心底裏,半分都不理解這份執念。
大家都是來這兒混履曆鍍金的,何必為了一個沒多少實際含金量的副隊職位,較這份沒必要的真?
這趟戈壁之行本就是走個過場,註定出不了什麽能寫進簡曆裏的重磅成果,就算搶來了這個領頭的位置,最後專案沒起色,反倒要落個“帶隊不力、方向失當”的名頭,根本給自己添不了多少閃光點。
更何況,當這個總負責人、副隊,要操的心、擔的責海了去了,要盯田間進度、要管隊伍人事、要扛兩位教授的壓力……還有一堆說不清的,亂七八糟的雜碎的事情,就是妥妥的燙手山芋,誰願意平白無故往身上攬?
也就顧響,一門心思上趕著往自己身上扛。當初古麗夏提教授在會上說要選專案副隊,願意牽頭的舉手,底下坐著的一屋子人,根本沒幾個願意抬胳膊的。是顧響站出來,說自己能夠勝任。
結果倒好,他忙上忙下,到頭來還不如隊伍裏的那個刺頭孟銘。反正到現在為止,大家算是看明白了,在這地方能討到好的不多,能留下來混混纔是正道。至於那些有的沒的,她們根本就不可能抱有什麽希望了。
研討會,幾個人提供的方案她們都覺得沒有任何問題啊,但是全被阿伊莎和王錦林教授給駁回了。
不是試過了就是因為資金之類的問題導致計劃無法進行。都這樣了,還有什麽繼續努力的必要?
不過話說回來,顧響對他們確實不差。幾個女孩子需要收拾、搬運的重物,找不到孟銘,隻好去找顧響。顧響找不到阿伊莎,便硬著頭皮去找村裏的人幫忙。好說歹說,總歸是把事情給辦妥了。光衝這一點,她們就不能把事情鬧得太難看。
眾人心裏思來想去,終究還是有幾個人磨磨蹭蹭地站起身,臉上掛著尷尬又勉強的客套笑,朝著還在忙活的村民走了過去。
“叔,您歇會兒,需要幫忙不?這個盆我來幫您拿吧。”其中一個女孩子走過去,虛虛地伸著手,裝模作樣要去接村民手裏端著的搪瓷盆。
可眼角餘光剛掃到盆裏油膩膩的,漂著碎屑,髒得發稠的渾濁髒水,指尖還沒碰到盆沿,她就立刻皺緊了眉頭,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伸出去的手也飛快地收了回來,彷彿那盆裏不是洗過碗的髒水,是什麽碰不得的穢物。
村民抬起頭,目光從她縮回去的手上滑過,嘴角的褶子動了一下,像笑,又像歎氣。他搖了搖頭,把盆子往懷裏攏了攏,聲音低低的,帶著那種長輩對晚輩的、不計較的溫和:“沒事沒事,你站一邊去,別讓髒水弄身上了。”
他的口語很重,女孩子豎著耳朵聽也就聽懂了什麽不用,什麽歇著的。她站在那兒,手還懸在半空,伸出去不是,收回來也不是。
她垂下眼,嘴唇動了動,到底什麽也沒說出來,隻是往旁邊退了兩步,站定,看著那個村民端著盆子慢慢走遠。盆沿磕在腰上,一下一下的,水漬晃出來,落在沙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不一會兒,這邊的情形引起了好幾位村民的注意。其中兩個說話利索的婦人,一左一右地攔在了那些起身的學生麵前。
“不用嘞。”
穿深藍色衣服的婦人攔住一個正要伸手幫忙的女生,語氣溫和卻不容商量。她朝門口站著的顧響瞥了一眼,心裏有了數。
她剛剛算是看清楚了,這群娃娃,都是聽那個戴眼鏡的男娃娃的話。她尋思著要不要先和這個男娃娃說點什麽,她們光在這裏攔著娃娃們也不是辦法,灶房裏還有一堆碗要洗,灶台上還有半鍋湯要盛,院子角角的柴火還沒劈完。她們手腳不停地忙活著,娃娃們站在旁邊,反倒礙事。
更何況,村裏的羊和駱駝都還沒喂,她們得趕在天黑透之前把這邊收拾利索,好去牲口圈裏添草添料。羊餓一頓倒沒什麽,可駱駝那頭倔脾氣,晚了是要鬧的。
她歎了口氣,先叮囑那女娃娃千萬不要去碰那些髒水,這才轉身朝顧響走去。
婦人看著不過三十來歲,麵板被戈壁的日頭烤得黝黑,泛著一層常年勞作浸出來的油光。臉頰被風沙吹得起了皮,裂著一道道細密的幹口子,淺褐色的溝壑從顴骨一路蔓延到下頜,兩頰布著密密麻麻的黑褐色曬斑,那是長年累月在烈日下侍弄土地、操持家務烙下的印痕,生生讓她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近十歲。
唯獨一雙眼睛亮得驚人,黑沉沉的瞳仁像戈壁深處的泉眼,映著頭頂晃蕩的暖黃燈光,幹淨得沒有半分雜質,隻盛著實打實的溫和與憨厚。
顧響看著她,一時間竟有些怔愣,胸腔裏翻湧的火氣,瞬間被這雙眼睛澆得涼了大半。
說實話,哪怕是在上海城裏,他都很少接觸到這樣的女性。以他的家世背景,家裏的姑姑姨姨們個個都極重保養,哪怕年過四十,依舊保養得宜、妝容精緻,打扮起來絲毫不輸二十出頭的小姑娘,更添了幾分歲月沉澱下來的從容氣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