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書頁裏還留著前人寫下的批註,鋼筆字清雋有力,她認不得幾個,卻總忍不住用指尖輕輕描著筆畫,像摸著一句來自遠方的悄悄話。
有些書裏,有畫著彩色插圖的童話書,公主的裙子拖在地上,層層疊疊的,比她在鎮子上見過的最好的布料還要好看。王子騎著白馬,馬蹄踏在雲上,輕飄飄的。
王子總是騎著白馬所向披靡,去遠方拯救他的心上人公主,最終兩個人都幸福的在一起了。
還有那些講遠方故事的書,說海是藍的,藍得像她頭頂的天。好吧,那時候她也會抬起頭,看那片永遠灰濛濛的混沌天空。她不明白,要是大海比這天還藍的話,那得有多髒啊?
書上還說,海比天還大,大到看不見邊。還說山是綠的,綠得像……像什麽?她沒見過,隻能從書頁間漏出的那一點點顏色裏,使勁地想象。
想象久了,那些顏色就從紙上浮起來,落在她眼睛裏,落進她心裏,把那些空著的地方,一點一點填滿。
也有一些講道理的書,字密密麻麻的,沒有圖,紙張泛著舊舊的黃,散發著紙張被腐朽的味道,每次開啟和合上的時候總會揚起這種味道。
她看不太懂那些字,但不妨礙她喜歡翻,不妨礙她喜歡那些字擠在一起的樣子,喜歡紙頁翻動時沙沙的聲響,喜歡把自己藏在那些看不懂的句子裏,像藏進一個誰也找不到的角落。
偶爾她也會碰到幾個認得的字,她臉上的笑容就會更加明亮,像在沙地裏撿到一顆被磨圓的石子,攥在手裏,暖很久。
她看書時,總把書平放在並攏的膝蓋上,小小的身子坐得筆直,特意往屋簷的陰影裏再縮一縮,怕正午的日頭曬黃了紙頁,也怕風卷來的細沙落進書頁的縫隙裏。
起初她認不得幾個字,隻會盯著插圖看,用指尖輕輕描著麥浪的弧度、稻穗的輪廓,一遍又一遍,像摸著一個遙不可及的夢。後來她對著母親留下的字典,用磨得短短的鉛筆頭,一個字一個字地認,一筆一劃地在書頁空白處寫下剛學會的字,歪歪扭扭的,卻寫得格外認真。
她還會把壓平的沙棗花、攢了很久的糖紙、戈壁裏撿來的好看的紅柳枝薄片,小心翼翼夾在最喜歡的頁碼裏,讓書裏的紙墨香,混著花香、甜香,還有戈壁獨有的草木氣,永遠地留在一起。
這些書,是她在漫天風沙的戈壁裏,給自己搭的一座小小的、永遠不會倒的房子。
書裏的世界很大,大到裝得下她所有說不出口的酸澀與委屈,裝得下她對外麵世界的所有好奇與嚮往。
在這裏,沒有人會用嫌惡的目光盯著她,沒有人會在她靠近時往後退半步,沒有人會對著她身邊的空氣不停扇手。她終於安全了,在這片紙做的、安靜的、永遠不會散去的海洋裏。
偶爾看累了,她也會抬起頭,屋簷下的陰影並不能為她驅散多少熱氣,但總比在太陽下曬得麵板開裂來的好。她在這裏坐著,還能看見同伴們湊一起在玩,笑聲遠遠的,像隔著一層玻璃。
莫名的,她心裏騰起一股強烈的抽離感,眼前鬧哄哄的人影、吵吵嚷嚷的場景,忽然就離她很遠很遠,像隔著一層小時候總也摸不透的毛玻璃。
不過三分之一秒的恍惚,眼前晃動的人影就散了,隻剩暮色裏沉沉的土坯院牆,安安靜靜立在原地。
院門口守著看熱鬧的人又走了幾個,原本擠得滿滿當當的門框,瞬間空出了大半,隻剩零星兩道身影,還不死心地扒著門邊往這邊瞅。
她的身後傳來細微的金屬輕響,是孟銘翻身跳下車後,卸了重負的三輪車猛地往上一彈,車鬥鐵皮晃出的輕顫聲。
緊接著是腳步碾過細沙的簌簌聲,輕得幾乎要融進晚風裏,卻堪堪擦過她的耳畔。不過三四步的距離,孟銘已經穩穩站在了她麵前。
著院門漏下來的暖光,她視線微微往下一落,就看清了他小臂上縱橫交錯的紅痕。她一眼便認出來了,紅痕是被開裂的車墊邊緣硬生生壓出來的,在冷白的麵板上映著,格外醒目。
她不由得蹙起眉,腳並沒有隨著孟銘停住而往前走。
“胳膊疼不疼?”她突然開了口,打破了院牆下的寂靜。清冷的聲音裹著戈壁夜裏的晚風,撞在土坯院牆上,又輕輕彈回來,在兩人之間繞了一圈。“那三輪車用了太多年,車墊早就裂了,邊緣紮得很。”
“不疼。”孟銘連眼皮都沒往胳膊上掃一下,隻隨意甩了甩手,語氣裏滿是不在意,“這點小事,過兩天自己就消了。”
可甩手的瞬間,戈壁夜裏的冷風順著泛紅的破皮往皮肉裏鑽,刺得他瞬間蹙起眉,悻悻地停下了動作。就算老老實實垂在身側,晚風裏裹挾的細沙也不斷掃過敏感的紅痕,算不上疼,卻密密麻麻地癢,磨得人渾身不自在。
阿伊莎盯著他蹙起的眉峰沉默了幾秒,再次開口:“等明天,我找塊厚木板或者軟棉布,把車墊重新包一下。”
“昂……”孟銘楞了楞,旋即抽了抽嘴角,“不用不用,我又不是紙糊的,哪至於這麽嬌氣。”
嘴上說得毫不在意,垂在身側的手臂卻已經不自覺地往身後藏了藏,連指尖都跟著悄悄蜷了起來。
他是真半點沒把胳膊上這點紅痕放在心上,腦子裏轉的全是別的事。
比如阿依木還在院裏等著他們,比如今天跑了一天勘察的土壤、水源資料得連夜整理出來,還要順著這些資料敲定接下來的試種方案。
樁樁件件都排得滿滿當當,他根本沒空想這點不痛不癢的痕跡要怎麽處理。更何況他走南闖北這麽多年,比這嚴重得多的磕磕碰碰都受過,這點紅痕在他眼裏,連傷都算不上。
隻是阿伊莎能在滿院的嘈雜裏,第一時間捕捉到他胳膊上這點不起眼的痕跡,還認認真真地問他疼不疼、要給他修坐墊,這份猝不及防的在意,撞得他心頭一陣發慌,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才下意識地躲了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