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伊莎微微眯起眼,風貼著她的肌膚輕柔掠過,細碎沙粒從眼前緩緩飄遠。她輕聲笑了笑,語調平緩而柔和:“嗯,那時候總一門心思催著自己快點長大。後來就去酒館幫忙了,是我舅舅開的那家。”
她輕輕拖長尾音,斟酌著詞句,片刻後才繼續說道:“就是兩年前你去過的那間酒館。我從成年起就一直在那兒幫忙,算下來也有好幾個年頭了。”
她眼底漸漸漫開一層朦朧的柔光:“一開始來的大多是本地人,客人稀稀拉拉,生意冷清。舅舅為了慘淡的營收整日愁眉不展,常常坐在椅子上獨自喝酒。我到現在都覺得,他纔像個借酒消愁的過客。後來不知怎的,人漸漸多了起來,形形色色的人進進出出,我也從他們口中,一點點拚湊出外麵的世界。”
十八歲正是求知慾最盛的年紀,像一株拚命向著光伸展的植物,貪婪地想抓住一切關於遠方的訊息。
於是,在一個夜晚。
一位穿著時尚的女生來到吧檯,熱絡的和她這個僅有一麵之緣的女生將起了自己的故事。
頗有幾分“你有酒,我有故事”的浪漫意味。
女生一邊淺酌,一邊輕聲訴說。聲音軟軟的,糯糯的,像被江南的煙雨泡軟了的絲綢,一縷一縷地往阿伊莎耳朵裏飄。
她說起南方的水是活的、軟的、會唱歌的。河水從橋洞下淌過去,不急不慢的。花船從霧裏劃出來,船頭挑著一盞燈,燈影在水麵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又被槳聲揉開,蕩遠了。
她說起江南的雨,不是這裏劈頭蓋臉砸下來的那種,是細的、綿的、落在臉上都覺不出的雨。
雨絲從灰瓦上滑下來,掛在簷角,亮晶晶的,半天才肯落一滴。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洇開一小朵深色的花,一朵,又一朵,把整條巷子都染成濕漉漉的墨色。
她說,走在那樣的小巷裏,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從石板縫裏彈回來,帶著水汽,格外的清幽。
她還說起在煙雨裏,白牆青瓦,巷子窄得隻能並肩走過兩個人。雨從屋簷上滴下來,落在她肩頭,她剛要躲,一抬頭,就看見一個人站在對麵,正看著她笑。她說,連和先生的相逢都帶著水汽氤氳的溫柔……
女生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眼角的紋路彎成江南的小橋。
一字一句,都在阿伊莎眼前鋪開一幅全然陌生的畫卷。
那是和戈壁黃沙截然不同的模樣,在她描述的世界裏,有盈盈碧水繞屋而過,有連綿細雨如絲如霧,屋舍依水而建,簷角垂著水汽。走在被雨打濕的青石板上,隻聽見淅淅瀝瀝的雨聲,細柔、綿長,落進空氣裏,連呼吸都變得溫潤清甜,沒有半粒風沙。
一絲隱秘的嚮往,在阿伊莎心底悄悄生了根。
嚮往如同雨後深埋土中的種子,在心底拱了許久、許久,終於怯生生地探出一點芽尖。
阿伊莎無比好奇,被那樣細膩柔軟的雨絲淋濕,會是怎樣的感覺;踏在水邊的石板路上,又會是怎樣的心境;大口呼吸一口不帶沙礫的幹淨空氣,又是何等暢快。
她太想知道,那個與新疆天差地別的世界,究竟是什麽模樣。
於是她開始執著地收集一切關於遠方的碎片。一邊用這些零碎的畫麵鞭策自己,一定要走出這片無邊沙海;一邊拚了命地學習知識,不肯放過一絲一毫的可能。
江南的細雨究竟是何模樣?
河畔屋舍遠眺綠意蔥蘢的林子,又是怎樣一番景緻?
她像一株站在路邊的沙拐棗,把每一個路過的人抖落的種子都接住,小心翼翼地埋進心裏。
外鄉人來來去去,一個,兩個,十個,幾十個……每來一個,她都要上前細細問上一番。問南方的水怎麽流,問東邊的海有多大,問那些長在土裏、不用人澆就能活的莊稼,問那些建在水邊、推開窗就能看見船的房子。
但凡遇上外鄉人,她總要上前細細問上一番。聽得多了,那些描述也漸漸變得光怪陸離、真假難辨。她便在無數紛雜的碎片裏慢慢學著分辨,哪些是虛妄的想象,哪些纔是真實的人間。
聽得多了,那些描述也漸漸變得光怪陸離、真假難辨。有人說南方的雨是甜的,有人說東邊的海是綠的,有人把家鄉的河吹得比天山還長,有人把自家門前的樹說得能通天。她便在無數紛雜的碎片裏,慢慢學著分辨哪些是虛妄的想象,哪些纔是真實的人間。
直到兩年前。
那個雨夜,那個男生拍著胸脯,說要把這片土地變成綠洲,說稻子能在這裏長成海,說總有一天,所有人都能吃飽飯。
她看見那個男生眼裏的光,不是那種喝多了酒、燒一會兒就滅的火,是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來的。
她在酒館裏見過太多人,一眼就知道,眼前的男生是真的想要這麽做的。
於是,那顆埋了太久的種子,終於找到了落腳的地方。
阿伊莎的期待,落了地,紮了根。
風從沙丘頂上滑下來,輕輕柔柔地撩起她鬢角的碎發,打在臉上,癢癢的。她恍惚了一下,眨了兩下眼睛,把那些飄遠的思緒一點一點收回來。
掀起眼瞼,便看見孟銘在看著自己。
風從沙丘頂上滑下來,輕輕柔柔地撩起她鬢角的碎發,打在臉上,癢癢的。她恍惚了一下,眨了兩下眼睛,把那些飄遠的思緒一點一點收回來。
掀起眼瞼,便看見孟銘在看著自己。
他半撐在沙地上,手肘陷進鬆軟的沙裏,半邊臉上落著紅柳的影子,半邊臉上落著日光,整個人被光與影切成兩半。
“然後呢?”他問。
破天荒的,孟銘很想知道,後來的阿伊莎見到外麵的世界時,該是何等的心情,才對得起這份落差。
阿伊莎停頓了幾秒鍾,幾秒鍾的時間裏,風從她身後繞過來,撩起她鬢角的碎發,又放下。
她的目光落在很遠的地方,遠到那些起伏的沙丘都模糊了輪廓,遠到天和地的交界處隻剩一條細得快要斷掉的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