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銘當時站在窗邊，把話說的太過漂亮。
阿伊莎就坐在角落裏，看著孟銘站在那裏，用那副吊兒郎當的語氣，把所有人的方案都拆了個幹淨。
她以為孟銘是來砸場子的。後來才發現，不是的，孟銘是來告訴她，她這些年走的路，方向是對的。
隻是太急了。
急得隻盯著稻子，忘了看土，忘了看水，忘了看人。急得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一個品種上，押在一條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走通的路。
她那時候就在想，這個人是不一樣的。
現在她還是這麽想。
孟銘是不一樣的。
可不一樣，從來都不代表，他必須要和她走同一條路。
阿伊莎抬起頭，目光投向遠處無垠的沙海，放得很遠很遠。遠到起伏的沙丘都模糊了輪廓，遠到天與地的交界，隻剩一道細得快要被風沙吹斷的線。
她扯了扯嘴角，低下頭，看著腳邊被風卷得打著旋的黃沙，輕聲開了口：“你當時在研討會上說的那些話，我現在都覺得很對。”
孟銘有點不明所以，話題怎麽就跳了？
他皺了皺眉，原本晃悠的腿倏地停住，一隻手肘撐著滾燙的沙地，將上半身半撐起來，另一隻手隨意搭在曲起的膝蓋上，隔著幾步的距離，遙遙望向阿伊莎的背影。
那件裁剪利落的綠色工裝，此刻被汗意浸得軟塌塌地貼在她背上，日光將她的身影剪成一道瘦削的輪廓，安安靜靜地戳在戈壁的風裏。
落寞從她垂落的肩頭滑下來，薄薄地鋪在沙地上，和被風吹得晃蕩的影子纏在一起，分不清哪一片是影，哪一分是她。
她扯著嘴角，釋然的笑了笑，“一切科研都該以人為本，尤其是農業。這是老百姓端在手裏的飯碗，是吃飯的根本。要是連一線的科研人員都高高在上，不肯沾半點沙土，那普通人吃飯的事，就真的沒人在乎了。”
孟銘挑了挑眉，指尖還沾著戈壁的細沙，就那樣半撐著身子，看著阿伊莎緩緩轉過身，迎著風，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
沙粒在她靴底碾出細碎的聲響，每一步都踩得穩當紮實，沒了半分之前的緊繃與戾氣。風掀動她垂在身後的麻花辮，也掀起了遮陽帽的簷邊，完完整整漏出了她的眉眼。
那雙蒙著戈壁寒夜般化不開的冰封與譏誚的眼，不知何時已盡數消融。眼底幹幹淨淨的，褪去了所有尖銳的防備、翻湧的失望，落回了最初的純淨與平和。
她坐在了孟銘的身側，同他一樣微微抬起頭。
阿伊莎沒有看孟銘，而是眯起眼看著這片沙海，“我想我或許也在無形之中，走上了那樣一條道路。”
阿伊莎有些自嘲地彎了彎嘴角。
“你說的內容對我啟發很大，我確實也不應該因為你說的那些話就強迫你去做什麽。”她吐出一口濁氣，聲音變得比之前輕盈了，“你是一個獨立的人，是一個個體，我尊重你的所有想法和選擇……哪怕有些話、有些選擇，前後是矛盾的。那也不過是所處的環境不一樣，造就的不一樣的決定而已。”
她說到這裏，刻意停頓了一下。
然後扭過頭，看向孟銘。
她眼中隱隱有些光亮，很淡，很薄，像沙地深處偶爾滲出來的那一點水汽。悄悄地破土而出，又在瞳孔裏化開。
她笑了，嘴角彎起來，眼角也跟著微微彎下去。和阿依木的笑容不同，阿依木的笑容像小太陽，亮堂堂的，恨不得把嘴角咧到最大才罷休，笑起來的時候整個人都在發光。
阿伊莎不是，她輕輕扯了下嘴角，笑意的波紋就順著嘴角在臉上蕩漾了開來，然後蔓延到整張臉上。
她笑起來很美，比任何人都沒。
這是孟銘腦海裏僅剩的念頭。
阿伊莎繼續說道：“說實話，你剛剛說的話，我還是會難過的。我心裏那點對這片土地的希望，那點想讓它變好的夢，最開始，是從你嘴裏說出來的。”
孟銘楞了一瞬，他張了張嘴，看著阿伊莎皺了一下眉頭又鬆開，那點擰著的弧度剛成形就散了。他抬起手撓了撓頭，聲音裏帶著點不知所措的茫然：“什麽？”
阿伊莎輕輕歎了口氣，尾音被風卷得軟軟的：“是你親口告訴我的，這片地方還有救，稻子是能在這裏長出來的，以後這裏的莊稼，能喂飽所有人……”
話沒說完，她便順著平緩的沙坡，慢慢躺了下來。先是後背輕輕貼上溫熱的沙地，再是肩胛緩緩落穩，最後，後腦勺也輕輕枕在了曬得暖融融的沙粒裏。
細軟的碎發從辮梢散出來，落在沙麵上，和那些被日頭曬得發白的沙粒纏在一起。
她抬眼望著被日光浸得透亮的天空，沙粒的溫熱透過薄薄的衣衫滲進來，從後背一路漫到胸口，暖暖的，酥酥的，像小時候奶奶在院壩裏曬了整整一下午的羊毛氈，裹得人渾身都鬆快下來。
她竟然也覺得，這樣躺著挺好的。
從來沒人說過，守著這片戈壁的人，不能這樣卸下所有擔子，安安穩穩地躺在沙地上。
她眯起眼，望著那片混沌的、黃白攪在一起的天，換了一個話題。
“這裏的空氣不好，”她換了一個更輕鬆的語氣，像是在用維語和同鄉人交流一下，壓低的聲音帶著糯糯的感覺，“自打我記事以來，每一次呼吸，動不動就會被沙子嗆到。”
“你大概沒怎麽注意，生活在沙漠裏的人十有**都是有鼻炎的，或者口鼻耳上的一些小毛病……這些都是被風沙磨出來的。”
她自顧自地說著，說到後麵，語調竟然輕快了起來。
“我說話都不敢大喘氣，生怕那些沙子嗆進肺裏，”她頓了頓，聲音裏忽然多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俏皮，“再想要咳出來可就很難了。”
尾音上揚，還帶著星點笑意，似柳枝輕拂湖麵泛起的漣漪。
這是孟銘從沒見過的阿伊莎。
不是那個站在院牆邊、眉眼疏離的科研助手，不是那個蹲在幹河床前、聲音冷沉的講述者，也不是那個坐在蘑菇岩上、固執地等他回應的質問者。
是鮮活的，帶著點俏皮的，會把自己小時候的狼狽事拿出來說、說著說著自己先笑了的阿伊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