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裏有什麽河流改道的僥幸,是從根上,就再也不會有活水,肯聚集到這片死地來了。
孟銘腦海裏浮現出那條河床,它身上裂著無數雙眼睛,每一隻都無聲地睜著,幹涸的,焦渴的,從地底深處望向他。那些裂縫張著嘴,說不出話。
孟銘知道,它們想要水,想要一條活路……想要一個不可能的明天。就像阿依木地裏病怏怏的稻子,像村子四周廢棄的田埂……
阿伊莎那些沉在風沙裏的話,此刻像生了根,在他耳邊、在他腦海裏翻來覆去地回蕩,混著戈壁的風聲,一遍又一遍撞過來。
“挖了十幾米,全是幹硬的死沙……”
“那場黑風暴,徹底摧毀了這片地方……”
風正從湖麵上迎麵吹過來,裹著清潤的潮氣,混著沙棗花淡淡的甜香,和那些沉甸甸的話音纏在一起,一股腦全撲在了孟銘的臉上。
濕意滲進被烈日烤得發燙的麵板裏,涼絲絲的,卻讓孟銘莫名地,從心底裏泛起一股壓不住的冷。
頭頂的烈日正懸在中天,明晃晃的日光潑天似的砸下來,烤得他裸露的麵板發燙,後頸的汗順著脊梁往下淌,浸透了半片衣衫,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毛孔都在往外滲著汗珠,叫囂著戈壁正午灼人的熱。
他卻隻覺得,一股刺骨的冷意從心尖最軟的地方慢慢滲出來,順著血管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凍得他指尖不受控製地瑟縮了一下,輕顫了兩下。
湖麵的粼粼波光,還在風裏不停跳動,碎碎的,散散的。像這片被風沙啃噬了數十年、卻依舊不肯徹底死去的土地,睜著的一雙雙不肯閉上的眼睛;也像兩年前酒館昏黃的燈光下,阿伊莎看向拍著胸脯許諾的他時,眼裏那道藏著虔誠、裹著期盼,在風沙裏熬了好幾年,從來都沒熄滅過的光。
孟銘下意識眨了兩下眼,把眼底翻湧的酸澀與沉重壓了下去,指尖還沾著未散的涼意。他垂下雙手,順勢插進褲兜,踩著腳下被烈日曬得發軟的沙粒,往前挪了兩步。
就這短短兩步的距離,讓他的視線越過了身前矮沙丘的棱線,遠處沙丘背後的蒼黃天地裏,赫然露出了淺淺的一角。
那裏嵌著一汪更小的水麵,窄窄的一灣,淺得能看見底下泛白的沙底,別說和當年那片滋養萬物的大湖相提並論,就連眼下這片縮了無數倍的博斯坦庫勒都遠遠不及。哪裏算得上什麽湖,倒更像是城市裏誰家院子裏挖的露天泳池,孤零零地飄在漫無邊際的戈壁裏。
“這片綠洲,”孟銘開口,聲音有些發澀,“能種的地,有多少?”
阿伊莎沉默了幾秒,才開口:“連邊上的那些,攏共不到一百畝。”
一百畝,在別的地方,不過是一個小農場的規模。可在這裏,是這片土地上的人拚盡全力守住的最後一點活路。
孟銘抿了抿發幹的嘴唇,退回到了原來的位置,站了一會兒,迎麵的風吹的他眼睛發幹。
他沙啞著聲音,開口讓阿伊莎帶他到四周轉了一圈。
老舊的破三輪在沙礫路上吭哧吭哧地喘著粗氣,顛簸著載著兩人繞了綠洲外圍整整一大圈。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印證著阿伊莎說的每一個字,沒有半分誇張。
附近確實還有零星的綠洲,可全都是被戈壁與荒漠硬生生切割開的孤島。
近的綠洲相隔十幾裏荒灘,遠的綠洲能隔著幾十裏寸草不生的沙海,彼此之間沒有半分水係連通,全靠著各自地界裏那一眼活泉、一條土渠苟延殘喘。就像被狂風打散的浮萍,孤零零漂在無邊無際的死海裏,各自守著自己那一點點可憐的水、一點點薄田。風再大些,泉眼被黃沙埋了,土渠被流沙斷了,這點好不容易攢下的綠意,轉眼就會被漫天黃沙吞得一幹二淨,連半點痕跡都留不下。
有些綠洲的外圍,連半道胡楊、紅柳築成的防護屏障都沒有,就那麽毫無遮攔地暴露在風沙裏,任由黃沙年複一年往內蠶食。根本不用等經年累月的耗損,隻要一場夠烈的黑風暴,一夜之間就能把這片小小的綠洲徹底掀翻、連根掩埋。
曾是上天賜予這片戈壁最珍貴的一整塊翡翠,又被它親手摔成了零零散散的碎片。東一片、西一片,嵌在蒼黃的沙海紗布裏,勉強點綴了這片死寂的土黃,卻也因為這四分五裂的割裂,斷了大多數生靈賴以生存的生路。
孟銘還想要走,但烈陽實在炙熱。後頸的汗順著脊梁往下淌,浸透了他半片衣衫。他下意識舔了舔幹裂起皮的嘴唇,舌尖嚐到淡淡的血腥味,嘴巴幹裂的口子又在往外滲血。
他抬手抹了一把額角的汗,掌心蹭下來的全是混著細沙的汗珠。喉嚨裏像堵了一把幹沙,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火燒火燎的疼。
才走這麽會兒,他渾身的水分就快被這片戈壁蒸幹了,已然撐到了脫水的邊緣。
才走這麽會兒,渾身的水分就快被這片戈壁蒸幹了。他晃了晃手中的空水壺,輕飄飄的,撞在腿側發出空洞的悶響。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幹澀得連吞嚥的動作都做得費力。
“找個地方歇一歇吧。”他的聲音被風扯得沙啞幹澀,光聽著都覺得很難受,“正午的太陽太曬了,水喝完了,再跑下去我們都會中暑的。”
“嗯。”
迎著風,阿伊莎應了一句。
破三輪車速放緩下來。很快,兩人的視線裏出現了一小攤水泉,看起來淺淺的,窄窄的,嵌在沙丘腳下,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沙粒。東側那麵被幾株胡楊和一叢紅柳半遮半掩著,樹影落在水麵上,碎成一片晃動的斑駁。
車子拐過沙丘的棱線,停在了水泉的邊緣。
阿伊莎熄了火,順勢跳下車。她抬手,把遮臉的圍巾往下推了推,露出半張被曬得微紅的臉,鼻尖沁著細密的汗珠。
“就在這兒歇會兒吧,”她說著,目光掃過那叢紅柳,“這片紅柳叢能擋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