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貼著沙麵掠過,在平緩的沙麵上揉出一道道細密的沙紋皺痕,也拂過綠洲中央的湖麵,掀起點點細碎的波紋。
正午的日光直直潑下來,粼粼水光混著沙礫折射的碎金,晃得人眼暈。
這片在死寂戈壁裏憑空冒出來的生機,連輪廓都泛著一層虛虛的柔光,像一場一觸就碎的海市蜃樓,虛幻得不真切。
孟銘單手撐著身下那張布滿裂紋的皮革坐墊,輕輕一躍,跳下了三輪車。
原本被壓得沉甸甸的破三輪,失了兜住他的那份重量,嘎吱一聲往上竄了幾厘米,整個車身晃晃悠悠的,看上去清爽了不少。
他往前踏了幾步,腳下的沙粒踩上去是實的,帶著清晰的阻力,不像在幹涸河床邊上,一腳下去鬆鬆散散的,每走一步都能清晰的感覺人在往下陷,非要陷個幾厘米才肯罷休。
風從綠洲那邊吹過來,帶著湖水的潮氣,混著蘆葦和沙棗的氣息,撲在他臉上,涼絲絲的。那點涼意滲進麵板裏,把他這一路被熱浪烤得發木的神經,一點一點激醒了。
他不由的深呼吸了一口氣,帶著濕意的空氣緩緩灌進肺裏,涼意順著氣管一路往下走,一直走到胸口的位置。那顆被黃沙吸的幹癟的心髒,終於觸到了一點點潤澤,整顆心都在隨著呼吸充盈了起來。
最初的恍神褪去,孟銘站在沙脊線再次眺望。
不是滿目蒼黃,不是單薄的幾棵樹在沙地裏掙紮求生,而是層層疊疊的林木環繞著,像無數雙手,把這片小天地死死護在懷裏。
最外圍是高大蒼勁的胡楊,老幹虯枝,樹皮皸裂得像戈壁的紋路,有的直立向天,有的斜斜探向湖麵,樹冠撐開巨大的綠傘,是抵擋風沙的第一道脊梁。
胡楊與胡楊之間,密密匝匝長著一叢叢紅柳。枝條堅韌,泛著暗紅的光澤,粉紫的花穗一串串垂下來,在風裏輕輕晃著。它們的根紮得極深,把那些鬆動的沙土死死鎖在原地,不讓它們被風吹走。
再往裏,沿著田埂和渠邊,是一排排筆直的新疆楊。樹幹挺得像標槍,枝葉濃密,擠擠挨挨地長在一起,給這裏築起第二道綠牆。
靠近湖水的地方,還生著幾株旱柳,枝條柔軟垂落,掃過水麵。淺水區還有幾隻動物悠哉的彎下脖子喝水。
這些動物,在城市裏、森林裏很少能夠見到。
孟銘不常呆在沙漠,第一次見到,也叫不出來那幾隻動物叫什麽,隻知道其中幾隻是野駱駝。
視線離開這些動物,移到了湖上。
中央的小湖連著一眼活泉,泉水清淺,順著地勢漫開,村民們挖了幾條土渠,把水引到湖邊那幾十畝條田裏。渠水慢悠悠地淌著,細得能數清每一道波紋。
田壟裏長著稀稀拉拉的稻苗,東一叢西一撮,根本沒法連成整片。鹽堿和沙土死死壓著它們,讓它們怎麽努力都長不茂密。和阿依木家地裏的情況,差不了多少。
綠洲裏也會起風沙,隻是被外圍那些胡楊、紅柳、新疆楊一層一層擋去了大半。可即便如此,漏進來的細沙依舊凶狠,必須靠最外圈的幾行稻苗硬扛著,用身子擋住那些沙粒,才能讓裏頭的稻株勉強抽穗、灌漿。
孟銘大致在心裏估計了一番,結合這裏的土壤條件、水源情況,不難猜到,這片地方的稻子,即便能有收成,產量也絕不會太高。
但比起阿依木家裏遠離水源、全靠天吃飯的田地,這片緊鄰水源、有林木庇護的稻苗,長勢還是相對好上一些,至少能勉強結出飽滿些的稻穗,給村民們多添一點指望。
阿伊莎站在他身側,風拂起她額前的碎發,望著這片嵌在黃沙裏的綠意輕聲開口:“這片綠洲叫博斯坦庫勒,當地人都這麽叫,直譯過來,就是‘有湖的綠洲’。”
身旁的動靜被風扯的飄忽,孟銘不得已收回視線,落在阿伊莎的身上。她一隻手舉在身前,擋住額前飛揚的碎發。
她繼續開口說著:“這裏原來是一片很大的湖泊,比這湖還要大。曾經是遷徙生靈的驛站,也是附近村落賴以生存的生命之源。”
她話音頓住,緩緩收回望向湖麵的目光,轉過頭去看身側的孟銘。
孟銘現在的模樣可以說很狼狽了。額前的碎發黏在被曬得發燙的額頭上,臉上蒙著一層細細的黃沙,眉骨和眼睫上都沾了不少細沙,以至於他時不時就要眨兩下眼睛。
原本裹在頭上擋太陽的圍巾鬆鬆垮垮滑到脖頸,布料被汗浸得半幹,又沾了風沙,變得硬邦邦的,邊角還掛著細碎的沙沫。露在外麵的嘴唇幹裂得泛白,幾道細微的血痕嵌在唇紋裏,是被幹熱的風硬生生吹裂的。
身上的衣服皺巴巴地貼在身上,汗漬混著黃沙印出深淺不一的痕跡,指尖還沾著剛才摳車欄蹭到的鏽屑,整個人都裹在一層戈壁特有的沙塵裏,透著一路奔波的疲憊。
即便如此,他眼底的清亮卻半點沒被遮去,反倒在漫天黃沙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沉定。
連帶著日光發射在沙麵、湖麵虛浮的光都在他身上鍍了一層銀色光暈。
在喀什古城的巷子裏,酒吧一間挨著一間,她在那家請歌手唱著民謠的酒館端了兩年多的盤子,見過太多推門進來的人。
有背著包,一身風塵仆仆的外鄉人,一進門就癱在椅子上,點最烈的酒,喝完了趴在桌上睡,第二天天不亮又背起包消失。他們大多數不愛說話,隻是喝著酒,看著窗外、看著街道發呆。
順帶一提,她所在的那家酒館是開到淩晨四五點的,要是客人多也會開到淩晨七八點纔打樣。於是總會有客人願意坐在店裏,到了天微亮之際再離開。
有過來網紅打卡的,穿著光鮮,拎著補光燈,一進門就找角度拍照。對著酒瓶拍,對著門框拍,對著駐唱的歌手掌心裏的老繭拍……拍完了坐下刷手機,刷到酒杯裏的冰都融化了,了纔想起來喝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