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翹起的木刺和鏽鐵,像是隨時會紮進肉裏,孟銘隻能避開座椅裂得最厲害的那片硬棱,勉強擺出個能坐穩的姿勢。即便如此,他的後背仍舊虛虛抵著欄板,不敢再完全靠實。
等緩過那股子顛麻的勁,孟銘迎著風眯起眼,忍不住回頭往後看。
就這麽一小會兒的功夫,研究院已經縮成了地平線上一個小小的白點,孤零零地嵌在漫無邊際的土黃色沙漠裏。
三輪車又往前竄了幾百米,孟銘再眯起眼,竭力去看時,那點白影就徹底變得灰撲撲的,被漸升的日光和漫天浮起的細沙揉在了一起,再也分辨不出來。隻有他們身後的沙地上,留下一長串歪歪扭扭的車轍印,深深淺淺地嵌在軟沙裏。
再過幾秒的功夫,就會被拂過的風沙蓋去大半痕跡。
車子沒辦法拐進平房那些窄窄的巷子,阿伊莎便沒往裏走,直接繞過村口,沿著一條被風沙磨得發白的土路,往村子外頭開去。
村子外頭,還是那副模樣。
被廢棄的田埂依舊歪歪扭扭地趴在原地,埂上的土被年年的烈風啃得酥鬆了大半,塌下去的豁口露著裏頭幹裂成龜紋的泥芯。
路邊稀稀拉拉戳著幾棵沙棗樹,皸裂的樹皮翻著卷,灰撲撲的葉子蔫頭耷腦地垂著,大半枝椏都空著,有兩棵甚至連半顆幹棗都沒結出來,僅有的力氣全都拿來對付這裏的惡劣環境了。不似研究院裏的那幾棵沙棗樹,好歹還有點精氣神杵在那裏,結出來的沙棗,落在地上還能骨碌碌滾出老遠。
偶爾能看見一兩株梭梭柴,孤零零地戳在沙包頂,灰褐色的虯枝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劃出一道瘦硬又倔強的剪影。
再往遠處的荒灘上,是一叢叢被黃沙埋了大半的駱駝刺,隻剩頂端幾根帶著尖刺的枯褐枝椏,從沙堆裏倔強地探出頭,風一吹,就跟著輕輕瑟瑟地抖。好在清晨的風還算溫柔,沒卷著沙礫往枝椏上撞,那幾片稀稀拉拉的小葉,還能陪著枯條,守著這無邊的荒灘。
這些都是這蒼黃天地裏,為數不多不肯低頭的生機。
景色和孟銘初來乍到時,看到的模樣一樣。
隻有極致的單調,一眼望不到頭的同質化景象,一樣的漫野蒼黃,一樣的沉默無聲……彷彿時間在這裏被風沙凍住了,日複一日,年複一年,都隻守著這副不變的模樣。
入眼隻剩連綿起伏的沙丘,一座挨著一座,像一群沉睡的巨獸,安安靜靜地伏在天地間,隻等一場過境的大風,能吹的它們重新翻個身,換個姿勢繼續臥著。
沙包的輪廓被常年的風磨得柔和圓潤,脊線上迎著晨光,泛著一層細碎的、暖融融的沙光。
三輪車就這麽沿著脊線,顛顛簸簸地往沙漠深處紮,發動機的突突聲在空曠的天地間蕩開,又被無盡的蒼黃一口一口吞進掉。車輪碾過軟沙,留下兩道淺淺的車轍,可風總在後麵追著,把痕跡一點一點舔平。舔著舔著,就什麽也不剩了。
阿伊莎大概是怕車子側翻,開車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屁股下那股顛麻的勁兒終於得到片刻緩解,孟銘纔敢把後背靠上欄板。風把他額前的碎發吹得亂七八糟,他也不在意,隻抬起手把圍巾往上扯了扯,把口鼻捂得嚴實些,好擋住那些往鼻腔裏鑽的細沙。
蘭花皂角的香味有大半也被隔絕在外,隻有若有若無的星點味道浸入圍巾,鑽入孟銘的鼻腔裏。
路程確實遠得熬人,遠到孟銘盯著這片一成不變的沙漠,連眼睛都被漫野的蒼黃晃得發澀,渾身跟著發動機持續的震動泛起了乏意。
走了很久,孟銘再次放眼望去,入眼全是複刻般的起伏沙丘,一樣的蒼黃底色,一樣的風過無聲,連沙丘褶皺的弧度都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看得人眼暈。
隻有天邊的日頭不緊不慢地往天頂攀爬,把他和阿伊莎的影子從身側拉得越來越短,也用最笨拙的方式提醒他,在這片被風沙按下暫停鍵的土地上,時間還在一分一秒地往前走。
大地在日光毫無遮攔的炙烤下,漸漸蒸騰起肉眼可見的熱浪,空氣一點點變得燥熱起來。
原本清冽的晨風早沒了蹤影,風裏裹著地表烤出來的熱氣,黏黏的、悶悶的,一波接一波地往臉上撲,隔著圍巾孟銘都能感覺到那股灼人的溫度。
僅僅過去一小會兒,後背的衣衫已經被汗浸得發潮,軟塌塌地貼在脊梁上。呼吸裏裹著細沙的澀感和燥熱,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體內的溫度跟著頭頂的日頭一起,一點一點往上竄,竄得人腦子都有些發木。
三輪車還在顛,幅度開始變大了起來,一下,一下,把他整個人篩得骨頭都快散了。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在孟銘被顛得渾身發麻、被漫野的蒼黃晃得快要睜不開眼時,終於在被日光蒸騰得微微扭曲的地平線盡頭,看見了一道蜿蜒凹陷的輪廓。
是一條河床。
徹底幹涸的河床。
像一道刻在戈壁肌膚上的深褐色傷疤,沉默地橫亙在連綿的沙丘之間,終於打破了一路以來的單調。
阿伊莎手腕輕輕一轉,控著纏了磨毛破布的車把打了個方向。
突突作響的老三輪碾過坡上的碎石軟沙,車身跟著輕輕晃了晃,最終慢慢停穩在了河床邊上。發動機的轟鳴漸漸弱了下去,隻剩熱風卷著細沙,從寬闊幹涸的河床上呼嘯而過。
孟銘抬手扯了扯遮著口鼻的圍巾,撐著鏽跡斑斑的車欄板縱身跳了下來。
帆布鞋踩在河床邊緣滾燙的沙土上,瞬間陷進去淺淺一個坑,鞋底立刻傳來地表被日頭烤出的灼熱。
他皺著眉挑了個能站穩的位置,迎著晃眼的日光眯起眼,看向眼前這條橫亙在戈壁裏的幹涸河床。
說是河床,倒不如說是一道被烈日與風沙啃噬了千百年、刻在大地肌理上的陳年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