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帶頭,剩下的殘局收拾得更快了。
散亂的卡牌被匆匆攏成一摞,胡亂塞進兜裏;皺巴巴的零食袋子被團成球,扔進牆角的垃圾堆;東倒西歪的小馬紮被拖回牆根,一隻一隻碼好。
不過幾分鍾的功夫,剛才還鬧哄哄的院子,就被收拾得幹幹淨淨。
隻剩滿地沒掃幹淨的細沙,還留著些雜亂的腳印、拖拽椅子的劃痕、還有不知誰灑落的半袋零食屑。風沙刮過,這些熱鬧的痕跡都被一層薄薄的沙土半掩著。
人也跟著散了,一個個縮著脖子、攏緊外套,腳步匆匆地往各自住的屋子走,沒人敢再多停留一秒。
有人往屋走的時候,還是忍不住小聲抱怨了兩句。聲音壓得極低,含混的氣音剛從喉嚨裏滾出來,就被呼嘯的夜風卷得粉碎,連身邊並肩走的同伴都沒聽清半個字,更別說飄到幾步開外、靠在土牆邊的孟銘耳朵裏。
孟銘依舊靠在牆邊,一動不動。
他就那麽安安靜靜地看著那群人縮著脖子、腳步匆匆地散盡,看著鬧哄哄的院子一點點空下來,看著最後一道慌慌張張的人影閃進偏房,老舊的木門跟著發出一聲“吱呀”的悶響,隨即“哢嗒”一聲落了鎖,徹底斷了院裏最後一點活氣。
沸反盈天的喧鬧徹底散了場,這群鬧了半宿的人,終究把本該屬於深夜的安靜,還給了這片沙漠深處的研究院。
剛才還被人聲笑鬧、卡牌碰撞、碳酸飲料開瓶的脆響填得滿滿當當的院子,人群一散,瞬間就空了下來。空得發曠,空得發寂,連一口輕輕的呼吸撞在土牆上,都能蕩出輕飄飄的迴音,混著風卷沙粒的簌簌聲,在空曠的院子裏來回打轉。
隻有葡萄架後的那間辦公室,還漏著一小片暖黃的光亮,穿過枯藤的縫隙漫過來,勉強在沙地上投下一點模糊的光影。
借著這點光,孟銘能看清地上散落的、眾人慌亂間沒撿幹淨的牌角碎渣,還有被踩得亂七八糟的沙痕。
他此刻隻覺得,自己比這徹底空下來的院子還要冷靜,還要沉定。
剛才翻湧過的那點索然無味、那點近乎荒謬的無奈,早被沙漠的夜風颳得一絲不剩,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孟銘低垂著眼,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淺淡的陰影,視線在粗糙的沙地上漫無目的地掃過。心裏沒什麽起伏,沒有得勝的快意,也沒有未散的鬱結,隻剩一種落定的踏實。
天地是寂靜的,他也是安靜的,靜得能聽見風蹭過土牆的輕響,能聽見自己平穩的呼吸,連遠處遠處隱約傳來的、風過雅丹的嗚咽。
今晚的月光很軟,給整個荒寂的院子都渡上了一層薄薄的絨光。
枯藤、土牆、散落在地上的細碎雜物,都在這朦朧的月色裏變得模糊柔和,像一場剛醒的、沒什麽重量的夢境。剛才的人聲鼎沸、張牙舞爪的叫囂,都是夢裏一場虛浮的熱鬧,風一吹,就散得幹幹淨淨,半點都不真切。
孟銘又抬起頭,看向頭頂黑漆漆的、無邊無際的夜空。
城市裏被霓虹和光汙染遮得嚴嚴實實的星星,在這裏,依舊看不見。
漫天懸著的黃沙混在夜色裏,借著朦朧的月光,把自己偽裝成漫天細碎的星子,拚命想沾一點星河的榮光,卻終究隻是遮了天幕的浮塵。
孟銘想起上海的夜晚,在霓虹燈暗下的瞬間,天空是灰濛濛的。汽車尾氣和樓宇的霓虹被揉雜成一層淡白色的霧,讓天空披著一層薄得幾乎看不見的白紗。隔著這層紗,隻能勉強辨出幾顆最亮的星子的輪廓,虛虛浮浮的。
沙漠的夜色也不逞多讓,要是風再大些,這漫天的黃沙能把月亮都吞進去,把黑夜染成土黃,和白天,也沒什麽區別。
他扯了扯嘴角,慢悠悠的站直了身子。
後背靠著的斑駁土牆被蹭掉一層細沙,簌簌地往下落,砸在孟銘的肩窩、順著領口滑進工裝服裏。孟銘抬手隨意拍了兩下,指腹沾了一層薄沙,沒拍幹淨,也懶得再管。
剛抬腳踏出一步,葡萄架後頭那扇漏了半宿暖光的屋門,就發出一聲悠長的“吱呀”輕響,開了。
古麗夏提教授懷裏抱著厚厚一摞資料走了出來,紙頁邊緣被她攥得微微發皺,身上還裹著屋裏暖烘烘的油墨氣息。她一腳踏進戈壁深夜的冷風裏,下意識縮了縮肩,腳步也跟著頓了頓。
她看見立在土牆邊的孟銘,眼皮輕輕掀了一下,架在熬得發紅的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滑下來半截,她也沒顧得上扶。
先是慢半拍地掃過空蕩蕩的院子,目光掠過碼得整整齊齊的小馬紮、收拾得幹幹淨淨的木桌,連半個人影、半分之前的喧鬧痕跡都沒見著,這才重新把還沒聚起焦的視線,落回了孟銘身上。
泛了些血絲的雙眼裏,還帶著剛從專注裏抽離出來,還沒完全接上外界訊號的茫然,半點沒搞懂這前後不過幾個小時,院子裏怎麽就天翻地覆變了模樣。
她看見孟銘,腳步頓了頓,眼皮輕輕抬了一下,先是看了眼周圍,才重新看向孟銘。眼裏帶著剛從專注裏抽離出來、還沒完全接上外界訊號的茫然。
古麗夏提教授大概還沉浸在剛核對完的核心資料裏,腦子壓根沒轉過彎來。
進去鎖門核對資料之前,這院子還鬧哄哄的,年輕人的笑鬧聲、卡牌碰撞的脆響,隔著兩層窗玻璃都能飄進來半點餘音。可現在一推開門,滿院子的人聲像被戈壁的夜風颳得一幹二淨,隻剩孟銘一個人孤零零立在土牆邊。
人在極致的專注裏,是會自動遮蔽掉整個外界的。
尤其是在進入心流之後,對時間、聲音、周圍的一切都感知不到,或者感知得很微弱。直到從那裏麵抽身出來,才能察覺到異樣。
此刻的古麗夏提教授,就是剛從心流裏浮上來的人。
她腦子還浸在各種樣品對比資料裏,對外界的感知還帶著一層朦朧的鈍感。此時她看著孟銘,又看了看空蕩蕩、隻剩風聲的院子,目光在兩者之間來來回回挪了兩下,黑框眼鏡後的眼睛裏,那點沒散盡的茫然一點點褪去,終於慢慢接上了眼前的現實。
夜風卷著細沙吹過來,掀得她懷裏抱著的演算紙邊角嘩嘩翻卷。
“教授,”孟銘先開了口,聲音混著夜風,沒有半分要邀功的意思,也沒提半句剛才的爭執鬧劇,隻平平淡淡地說,“她們都回去睡了,夜深風大,您也早些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