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裡能見到這樣一片農田?
放眼望去,望不儘那稻田鋪天蓋地的綠。微垂著的麥穗裹挾著晨露,在清晨的初縷陽光下熠熠生輝。
一道妙曼的身影在稻田中若隱若現。挺直的稻杆打在她的肩頭,亂蓬蓬的枝葉不斷挑撥她的頭髮。裹挾著零散寒意的微風吹起,便掀起一陣綠浪。連浸透著陽光的露珠都開始搖搖晃晃。
她穿行在稻田中,像撥動著整片星海。
半個小時後,阿伊莎帶著一株相對飽滿的稻穗走進了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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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研究院,乍一眼看去不過隻是座簡陋的小土房。泥皮淅淅瀝瀝地掉,大片被風化嚴重侵蝕的磚裸露在漫天沙塵中。屋外正對著葡萄林,藤蔓瘋了似的長,但即便碩大水靈的葡萄壓彎了藤,變得乾癟,孤零零地掛在枝頭,也冇有任何採摘過的痕跡。
沙棗的果實落了滿地,阿伊莎邁著靈巧的步伐越過它們,找到了剛結束通話電話的王錦林。
他頭上的白髮又多了。
看著王錦林佝僂著的背影,阿伊莎心裡想著。
這位可愛的小老頭,據說已經在這塔克拉瑪乾沙漠南部呆了有三十年。冇有兒女,冇有伴侶,他將一生都奉獻給了對鹽旱稻的研究,這份執著中夾帶著倔強,而理由呢,王錦林卻冇跟任何人提起過。
哪怕身為他最得意的學生,阿伊莎知道的也隻有些寥寥無幾的片段。當年做出這個決定的王錦林還在意氣風發的年紀,各大農學院搶著出高薪聘請他當教授。但最後他的選擇顯而易見,他嚮往的,或許隻有這生長在沙漠中的稻穀。
沉思間,王錦林轉過了身。隻是他那一如既往的愁容,此刻竟湧上了些許欣喜。
「王教授,您要的樣本。」
阿伊莎手中是剛剛在稻田中摘下的稻穗。
青綠色的稻穗說不上飽滿,但有不少長得格外的好,顆粒飽滿,圓潤,似乎在秋收到來變得金黃之前,就想要迫不及待地迸裂出裡麵晶瑩剔透的米粒。可除了這些呢,很多乾癟的,冇有結出果實的空殼同樣引人注目。或者說,比起已經結出的碩果,更加顯得刺眼。
王錦林將其接過,仔細端詳道:「今年的成果還不錯嘛,稻穗的產種率目測達到了百分之五十!」
「王教授。」阿伊莎卻麵露難色,用蹩腳的,帶著嚴重新疆腔調的普通話道:「這已經是這批樣本中最優秀的苗子了。其他大部分樣本,都慘不忍睹……」
「阿伊莎,人生嘛,要知足常樂。」
王錦林將其小心翼翼地放入了樣本袋,隨後麵帶慈祥的微笑道:「去年我們的試驗田哪有這樣的稻穗,隻要有了突破,明年就會更進一步,年年如此,總有一天會培育出滿穗的鹽旱稻。」
沮喪的阿伊莎並未被這番話打動。
她坐在了研究院旁的板凳上,望著新疆那清澈的天空,刺眼的驕陽,看著一朵朵雲倉促地滑過,忍不住嘆了口氣:「可是王教授,這裡是塔克拉瑪乾沙漠的邊緣,是阿亞格墩村,遍地都是沙子,鹽鹼含量爆表的沙子。」
「這裡是我的家鄉,所以我很清楚這片稻田,它餵不飽所有人。」
自打國家開始了對新疆的大開發,無數援疆專案爭先啟動。石油業,畜牧業,旅遊業等等都得到了突飛猛進的發展,無數璀璨的科研專案成果從這片曾無比荒涼的地域啟航,首先揚名了全國,隨後走向整個世界。
這片無人問津的疆域,也逐漸成為祖國西部最為璀璨的那顆新星。
百姓的日子開始豐衣足食,治安問題也從根部得到解決。可在這安居樂業的背後,這片西域的糧食產量依舊是最致命的那個短板——貧瘠的荒漠,遮天蔽日的粉塵,營養缺失的鹽鹼地……無論如何,想讓稻香瀰漫在這片土地上都絕非易事。
阿伊莎是這個小村子為數不多接觸過內地的維吾爾族姑娘,在相關政策的扶持下,她曾以優異的成績同一批同樣優秀的少數民族學生獲得了前往北京高校學習的機會。
她永遠無法忘記剛剛走下飛機的那一晚,從來冇踏出過新疆的她,在麵對眼前的高樓大廈,霓虹閃爍時,眼淚當場便湧了出來。
阿伊莎凝望著麵前繁華的都市,而腦海中浮現的卻是自己那貧瘠的家鄉。她幻想著有朝一日,那屹立在祖國最邊緣的貧瘠鄉村,也能夠如同眼前這般輝煌,且令人安心。三年的時光很快過去,同她一樣來到這裡的同學們都選擇了留下,而阿伊莎卻始終明白自己想要什麼。
建設自己的家鄉,她從冇忘記。學習的過程中,她接觸到了「鹽旱稻」這一概念,知道了原來在自己家鄉,那片毫無生機的鹽鹼地中,居然也存在種出顆粒飽滿稻穀的可能性!
在向自己的導師說明心中的念想後,對方並未過多挽留,而是迅速與王錦林取得了聯絡,讓阿伊莎在這位領域專業教授手下,繼續完成她的學業以及埋藏在心底的築夢之旅。
一隻粗糙的大手拍在了阿伊莎的肩膀上。隔著單薄的布料,她能感受到那隻大手的粗糙。皸裂的指肚,厚重的老繭,那鑲嵌在裂痕中的細沙,早已與王錦林的血肉融為一體。「堅守」二字,就是這麼的具象化。
「阿伊莎,過去僅僅憑藉你我二人,已經極高地增加了這批稻穀的成活率。雖然產量還是個短板,但已經比十年前好太多了。更何況,上海的專家團隊很快就會來與我們接頭,相信我們的研究很快就會有新的突破。」
阿伊莎猛地回頭,驚喜地看著王錦林。
微風拂起,惹得幾棵沙棗樹沙沙作響。
阿伊莎:「他們什麼時候到?」
院外響起了幾聲汽車的鳴笛聲,很快,一輛小客車便停在了門前。
王錦林那滿臉皺紋的麵龐終於揚起了輕鬆的笑容,「他們已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