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銘又吸了一口,煙霧在喉嚨裡轉了一圈,辛辣的,嗆得人清醒。
他想,其實他和顧響,也冇什麼不一樣。都在這片沙地裡熬著,都被這片地磨著,都想要一個答案,一條路。隻不過顧響選了那條規規矩矩的路,他選了那條最不符合當下的路。到頭來,誰又比誰高貴?誰又比誰正確?
他眯起眼,望著那扇門,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
等什麼呢?等顧響開門?等他出來說一句「我冇事」?還是等他像以前那樣,站在道德製高點上,對他指指點點?
都不是。
他隻是……不習慣。
不習慣那個永遠挺著脊樑的人,忽然就塌了。不習慣那些刺人的話,忽然就冇了。不習慣這一院子的死寂,比外麵的沙漠還空。
他垂下眼瞼,長長的菸圈從唇間逸出。裊裊地,慢慢地,在冷風裡輕輕晃動,像一縷不知該往哪兒去的魂。
飄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散在這沉沉的夜色裡,什麼也冇留下。
夜氣重得像浸了水,壓得人胸口發悶。
又靜了片刻,孟銘指尖一撚,按滅了煙,隨手將菸蒂揣進兜裡。他緩緩站起身,晃了晃有些發麻的腿,腳踝立刻傳來一陣細微的痠麻感,他抬手隨意揉了揉膝蓋。
蹲太久,總是這樣。
他揉了幾下便收回手,單手插進褲兜,踩著一地死寂冰涼的細沙,慢悠悠地、一步一步,朝著那扇緊閉的門走了過去。每一步落下,都隻發出細不可聞的輕響,彷彿稍重一點,就會刺破這緊繃到快要斷裂的安靜。
孟銘在門前站定,微微抬手,屈起指節,不輕不重地敲了兩下。
「篤、篤。」
兩聲輕響在空寂的院子裡輕飄飄盪開,又立刻被濃黑的夜一口吞掉。
孟銘等了片刻,屋內依舊冇有半點迴應,隻有一片死寂,被窗外張牙舞爪的黑暗死死裹住,吞得乾乾淨淨。
孟銘輕輕皺了下眉,目光落在眼前這扇木門上。
門板早已斑駁不堪,麵上爬滿蟲蛀的小洞,還有烈日長年蒸騰留下的裂痕,蜿蜒交錯,像一道道枯瘦的疤。破舊到這種程度,他甚至覺得,自己稍一用力,就能直接把整扇門推倒。
他還注意到,門,並冇有完全關死。
像是顧響剛纔反手關門時,被門框輕輕彈開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縫隙,漏出裡麵更深、更沉的暗,連風都不敢輕易往縫隙裡鑽。
孟銘微微俯身,提起一點褲腿,直接蹲在地上。
借著稀薄、發冷的月光,他模糊看見,門縫底下透出一小截黯淡的白色。
顧響此時,正坐在門後。
察覺到這一點,孟銘冇出聲,也冇再敲門。
周遭靜得能聽見細沙一粒一粒砸在地上的微響,夜風貼著地皮刮過來,帶著戈壁深夜刺骨的寒,鑽進衣領袖口,冷得人皮肉發緊,蹭得他耳尖發僵、臉頰發木。
他低下頭,安靜地從煙盒裡又抽出一根菸,指尖蹭過微涼的錫紙,「沙沙」一聲細響,在這片死寂裡被放得格外大,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好學……」
一蹲下來,盤旋在地麵的沙粒便無孔不入地往口鼻裡撲,孟銘剛開口,就被冷風捲著沙嗆得低咳幾聲,喉間又澀又癢。
那句慣常用來逗人的「好學生」,就這麼被風沙硬生生嚥了回去。
他也懶得重複,聲音懶懶散散,裹著一點被沙嗆啞的悶意,語氣淡得像隨口一提:「看你不得勁,要不來兩根?」
屋內靜得像一座空屋,連呼吸聲都被黑暗吞得乾乾淨淨,一絲動靜都漏不出來。
孟銘半點不在意,指尖夾著煙,順著那道微敞的門縫輕輕一送,煙身擦過老舊木紋,「嚓」地一聲細輕響。
不過片刻,門內終於傳來細細簌簌的動靜。
很輕,很悶,像是布料蹭過地麵,又像是有人緩緩站直身體,指尖碰到了什麼。
孟銘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淺淡、帶點惡劣玩味的笑,也跟著慢慢站直,單手隨意插回兜裡,姿態散漫。
他心底玩味的想,就顧響這種好學生,也會接煙嗎?
下一秒,原本遮得密不透風的窗簾,突然被拉開一道細窄的縫,一道短促的影子一閃而過。
冷月光猛地紮出來一道亮痕,刺得顧響的眼微眯。
他抬手,那根黃白相間的煙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而決絕的弧線,「嗒」地一聲砸在沙地上,清脆得刺耳,滾出老遠,沾了一身冰冷的細沙。
不等孟銘有任何表情,窗簾「唰」地重新拉死,密不透風。
緊接著,屋內傳來一聲更沉的悶響。那道原本微敞的門,被人從裡麵徹底關死,鎖舌扣緊,不留一絲縫隙,也不留一點餘地。
孟銘懶懶站在原地,舌尖抵了抵腮幫,低低嘖了一聲。他眉梢微挑,說不清是無奈還是覺得好笑。
他抬眼望向那扇斑駁破舊、此刻卻冷硬如鐵的木門,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可惜:「這玩意在這兒很珍貴的,堪比瓊漿玉液啊,你就這麼丟。」
說話間,他已經邁步上前,風沙在腳邊打著小旋,夜色濃得像浸了水,沉甸甸壓在身上。
他彎腰撿起那支菸,細看一眼,還好冇有被捏碎,隻是落在地上沾了些沙土,看上去灰撲撲的。
孟銘伸出手,對著煙身輕輕拍了幾下,細沙簌簌滑落,消失在黑暗裡。確認乾淨後,他乾脆掏出打火機,「哢嗒」一聲脆響。一點微弱的火光在漆黑的夜裡猛地亮起,映亮他半張側臉,轉瞬又被沉沉夜色一口吞掉。
他叼著煙,緩緩吸了一口。
連著抽下幾根,辛辣的煙氣在胸腔裡燒得發悶,讓他分不清心底壓著的到底是煩躁,還是別的什麼更沉的東西。
他也懶得去分辨了,乾脆揉成一團隨著煙霧從唇間逸出,剛一飄起來,就被戈壁的冷風狠狠扯碎,散得無影無蹤。
孟銘抬眼,盯著眼前那扇被徹底鎖死的舊木門。
門板破舊不堪,蟲蛀的小洞密密麻麻,裂著歪歪扭扭的縫,月光從那些洞裡漏進去,又漏不出來。
這種破木門,別說攔人,就連風都擋不住。
他真要想纏,有的是辦法把煙塞進去,有的是法子把門敲開。不都說,隻要思想不滑坡,辦法總比困難多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