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下水埋深較淺時,人們可以打井取水,或者像阿伊莎說的「地下水滲出,把鹽鹼衝掉,形成的淤泥才能勉強種活稻子」。
可現在就是春夏季,本該是地下水最充沛、最活躍的季節,村子四周的河床,卻依舊是乾涸龜裂的模樣,冇有絲毫復甦的跡象。這赫然預示著地下水源的急劇減少,也意味著雪山與冰川的融雪量,一年比一年少,這片土地的生機,正在一點點流逝。
更讓人憂心的是,現在自治區水利廳已經正式批覆了用水總量控製方案,明確劃定了各縣市分流域、分鄉鎮、分水源的用水指標,每一寸土地的灌溉用水,都有嚴格的定額限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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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目前的情況來看,自治區、自治州層麵,早已冇有多餘的用水指標可以分配給這個偏遠的小村子。即便他們能按照現有試驗田的標準,成功提升雜交旱稻的產量,那也僅僅是試驗田的成果……要想推廣出去,讓絕大多數村民都能種植,讓所有人都能吃飽飯,還有很長很長的一段路要走,長到讓人幾乎看不到儘頭。
他們這個團隊所麵臨的,從來都不隻是單純的技術問題,更是一個正在慢慢死去的生態係統,是一場與時間賽跑、與風沙對抗、與資源匱乏博弈的硬仗。
如果真的能研究出一種既不用大量灌水,或者說能最大限度節省水源,又能保證高產,還能在這片鹽鹼沙地上大規模推廣種植的稻子……那將不僅僅是解決這個村子的生計難題,不僅僅是完成「藏糧於地,藏糧於技」的戰略使命,更將是人類農業史上的一大進步,是在乾旱地區農業發展中,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甚至未來,在更惡劣的環境裡,比如月球,或許都能藉助這種技術,實現糧食栽培的可能。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再也無法輕易壓下。
古麗夏提教授看向孟銘,燈光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眼底的認真映照得異常明亮,那份堅定,那份熱忱,那份不畏懼艱難、不糾結過往的闖勁,像一束光,刺破了她心頭的遲疑與凝重。
這孩子,平日裡看著吊兒郎當的,做事想一出是一出,完全冇有章法。卻總能在不經意間,發現別人忽略的細節。
從紅絲旱稻的根係特性,到乳胚紅絲的基因邏輯,再到對本地生態困境的通透認知……孟銘看似散漫,實則心思縝密,專業紮實。
就像她說的那樣,這孩子隻差一個能讓他定性的東西。
「僅僅過去半天的時間,你就注意到了這些細節性的東西,說明你是真的用心了。」古麗夏提教授注視著他,眼底滿是溫和的期許,語氣舒緩,不動聲色地引導著他,「說說看,你心裡有什麼想法?可以把你剛成型的思路,都講出來。」
孟銘聞言,立刻站直了身體,褪去了所有的散漫與慵懶,再也不是那副隨意靠在牆壁上的模樣,脊背挺得筆直,神色鄭重而認真,「教授,剛剛來的時候我就在腦子裡過了好幾遍情況,我總覺得紅絲旱稻核心的耐旱基因並冇有完全丟失。」
「紅絲旱稻之所以性狀紊亂、產量時高時低,達不到推廣標準,核心原因就是它的耐旱基因被周圍的劣質基因包裹、抑製住了,」他一邊說,一邊抬眼看向古麗夏提教授,目光清澈而堅定,並冇有錯過她眼中閃過的一絲錯愕,隨即補充道,「我特意去本地村民種植的稻田看過了,他們種得很散亂,冇有連成一片,而且不止種這一種稻子,其中還夾雜著其他的普通稻種。這就導致了,傳到現在的紅絲旱稻,其實並不是最初篩選出的那一批純種種群,而是已經自然雜交過數次的雜合體,基因序列雜亂,纔會出現性狀分離的情況。」
他說完,覺得這麼站著有點累了,又或者是想讓自己說得更從容、讓教授聽得更清楚,乾脆抬起腳,用鞋尖輕輕勾了勾桌旁的木椅子。
木椅子發出輕微的聲響,孟銘一屁股坐了下去,坐姿依舊帶著幾分隨性,語氣裡的專業與認真,卻絲毫未減。
「我的想法是,第一步先做基因提取,」孟銘坐直了身子,條理清晰地緩緩道來,「我們先從這片本地紅絲旱稻的新鮮葉片、成熟籽粒裡,提取出完整的基因組序列,然後利用基因測序技術,把核心的耐旱基因精準篩選出來,和那些抑製它發揮作用的劣質基因、冗餘基因徹底分離開。這一步,就是基因分解。相當於,我們把混在一起的好東西和雜質徹底拆分開,隻留下我們最需要的、純淨的耐旱基因片段,為後續的修飾做好準備。」
「然後是基因程式設計,」孟銘的指尖在桌上輕輕劃動,模擬著基因序列的模樣,語氣依舊平穩,「篩選出純淨的耐旱基因後,咱們用專業的基因編輯儀器,對它進行程式設計修飾。一方麵,徹底剔除基因片段裡殘留的、可能導致性狀不穩定的微小缺陷,比如那些會影響基因表達的隱性突變位點;另一方麵,優化它的基因表達序列,增強它的表達效率,讓它的耐旱特效能更穩定、更高效地發揮出來,不再被外界環境輕易影響。」
說到關鍵處,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移開落在桌子上的稻穗上。
處於自己的專業領域上,孟銘說話都顯得更有底氣了一些。
「我想,早年大概是因為冇人做這一步才導致無法穩定性狀的,本地旱稻的耐旱基因本身就帶著隱性的缺陷,冇有被髮現也冇有被修飾,纔會出現那種『時好時壞』的情況:有時候遇到輕度乾旱,它能扛過去,長勢甚至比咱們帶過來的品種還好,結出的籽粒也飽滿;可一旦遇到稍重一點的風沙乾旱,或者土壤肥力稍微不均衡,它的耐旱基因就像『休眠』了一樣,完全發揮不出作用,稻穗乾癟、長勢萎靡,產量一下子就掉下來,甚至會大片枯黃絕收。」
他越說,眼中的神色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