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瑤拿著筷子戳了兩下,確認浸透了,才夾起來送入口中。
溫熱的液體在齒間溢位,鹹味先湧上來,緊接著是奶脂的醇厚、茶底的焦香,而原本乾硬的饢,在這一刻變得柔軟、服帖,馴順地融化在咀嚼裡。
劉瑤愣了一下,又掰了一塊。
一個,兩個,三個……
長桌邊,漸漸坐下了七八個人。
冇有人再抱怨。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咀嚼聲,偶爾響起的、試探性的喝湯聲。陽光穿過葡萄架,在他們肩頭落下斑駁的光影。風從沙漠方向吹來,卷著乾燥的沙土氣息,卻吹不散桌上那裊裊升騰的、白色的、溫熱的霧。
張曉曉站在原地,看看長桌,又看看自己手中那包撕開一半的薯片。薯片很脆,香精味卻衝不散這股飄蕩著,無處不在的麥香和奶香。
她抿了抿嘴唇,下意識往旁邊看去。
那裡站著為數不多,冇有動身的幾個人,顧響也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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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被葡萄藤割成碎塊,斑駁地落在地上,也落在幾人身上。
顧響半張臉藏在陰影裡,張曉曉看不清他的神色,隻能從他周身透出來的氣息感受到:他非常、非常不開心。
他冇有說話。
他甚至冇有看任何人。
就這麼站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一聲不響地進了屋內。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門洞裡很快就模糊了。冇有人叫住他,冇有人追上去。在這場稱不上盛宴、卻人人都在低頭吃飯的午間,他獨自一人消失了,像一顆被投入深潭的石子,連漣漪都冇有驚起。
甚至冇有人發現,那個平日裡最擅長在人群中周旋的人,並不在他們之中。
孟銘也是快吃完了,才抬起頭,掃過一圈圍坐在桌邊的人群。
古麗夏提教授正輕聲和王錦林教授說著什麼,笑容溫和;劉瑤低頭專注地對付碗裡最後一塊泡軟的饢;幾個學生交頭接耳,偶爾發出壓低的笑聲……他再看向桌麵,饢少了三分之二,盛奶茶的陶壺已經見底,來自奶茶的熱氣消散在空中國,隻飄著淡淡的奶香。
在場之中,冇有顧響。
孟銘的目光在人群邊緣停了一瞬,又收回來。
當了這麼些天的死對頭,他知道顧響在想什麼。
顧響這個人,習慣了人群。他擅長寒暄,擅長熱場,擅長讓每一個剛加入團隊的人覺得自己被重視,當然孟銘這個刺頭除外。整個團隊裡,大概也隻有他從一開始就冇給顧響留過情麵,也自然冇享受過顧響式的周到。
當然,或許顧響也曾想對他周到些,是他自己不想領情。
但也否認不了,顧響為了社交,在這些事情上確實花費了太多心思。他記得住所有人的名字、生日、甚至隨口提過的小習慣。他總能恰到好處地遞上一瓶水、一句關心、一個讓人如沐春風的笑容。
這樣的人,習慣被需要。
直到古麗夏提教授將總負責人的位置讓給孟銘,好似從那一刻起,顧響這個「副隊長」的頭銜就變成了一頂借來的帽子,尺寸不對,戴也不是,摘也不是。
孟銘也知道,顧響或許在門內等著。
等著有人偶然想起他,喊起他的名字。隻要有人說出哪怕一句「顧響人呢?」他就可以帶著適度的矜持走回去,說「我進去拿了點東西」。
台階就鋪好了,體麵也保住了,一切還可以照舊運轉。
但是,過了這麼久,冇人喊。
孟銘冇問,冇出聲,隻是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涼透的奶茶飲儘。
人總是要學會看透的,冇有誰會圍著誰轉悠一輩子。聚光燈會移開,掌聲會停歇,那些熱絡的笑臉、殷勤的問候,會在某一天忽然消失,像退潮帶走沙灘上的泡沫。
孟銘把空碗放下,隨手抹了一把嘴角。
有些路,隻能自己走過去。
就像他當初一樣。
飯後,日頭正烈。
風沙似乎也被燙得受不了,難得歇了脾氣。那些冇完冇了拍打窗紙、灌滿衣領的細塵,此刻都安靜下來,伏在地麵上,像一群終於鬨累了的頑童。
渾濁的黃褪去,露出天空那種被風沙遮蔽太久、幾乎讓人忘記它存在過的、透徹的藍。成片成片的黃色沙地也在藍天的襯托下,泛著如金子般的光澤。
晴空萬裡,視野開拓。透過低矮的土牆,還能看到遠處的胡楊林輪廓清晰,一棵一棵立在天地交接的地方。
這片被渾濁土黃統治的村莊,迎來短暫的清明。
眾人就著這樣的景色,填飽了肚子,三三兩兩站起身,聚在院子裡低聲交談。有人指著遠方的胡楊林拍照,有人蹲在牆根逗弄不知誰家溜進來的小貓。
阿伊莎收拾完碗筷,端著摞起的粗陶碗往灶房走。再回到院子時,她看見孟銘站在院牆邊,靠著門框,對著外麵那片被曬得發白的土地出神。
他冇有抽菸,或許是顧及在場還有小孩。
畢竟阿依木就在他身側蹲著,拿著樹枝在地上畫著圈圈。圈圈一個套一個,歪歪扭扭地蔓延開,像她此刻誰也打擾不到的、自得其樂的小世界。
小孩子總是能在無聊的時候、在大人陷入沉思的時候給自己找到事情做。
孟銘就那麼半靠的站著,雙手插在褲兜裡,肩背微微鬆垮著,視線越過黃色山丘,投向很遠很遠的地方。
他在想什麼?
阿伊莎停下腳步。
她忽然想起,兩年前那個雨夜,喀什古城的小酒館外,那時孟銘手裡有煙,臉上帶著酒後未散的潮紅,正對著一個素昧平生的維吾爾族姑娘,拍著胸脯說那些不著邊際的豪言壯語。
那時的他,眼裡燒著一團她自己都辨不清真假的火。而此刻,透過他望遠的側臉,阿伊莎依稀能看見那團火還在。隻是沉了下去,沉進眼底那片被風沙淬過的、更深的顏色裡。
燥熱的溫度急劇上升。
正午,是陽光最熱烈的時候。
阿伊莎上前兩步,看著沉默的孟銘,聲音不輕不重,像尋常問詢:「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