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臉上是掩不住的興奮,那是一種隻有在重大節日或貴客臨門時纔會有的、純粹的歡欣:「羊平時可不捨得吃,要留到過年的……但你們來了,今晚就能吃上啦!是我阿爸親自烤的哦!」
她說這話時,腳尖不自覺地踮了踮,彷彿那烤羊的香氣已經飄了過來。在她簡單而直接的理解裡,這就是待客最隆重的禮遇,也是這群遠方來客帶給村莊最實在的、可期待的喜悅。
「娃娃們,吃飯咯!」
一聲帶著沙啞的呼喊,打破了這小天地的寧靜。
阿依木的秘密已分享完畢,扭頭循著聲音望去,就被空氣中愈發濃烈的食物香氣牢牢牽住。
她匆匆對孟銘說了聲「大哥哥,吃飯啦!」,便像隻靈巧的小羊羔,一溜煙鑽進了漸漸聚攏的人堆裡。
孟銘站起身,拍了拍衣襬的塵土,看向身旁的阿伊莎:「走吧,我還真有點餓了,也該吃飯了。」
兩人隨著人流走向院子中央,停在了那張舊木桌前,桌子上已被擺得滿滿噹噹。孟銘粗略看了幾眼,都是新疆當下這個時節特有的、也最簡樸的吃食。
幾張烤得金黃、邊緣微微焦脆的饢,散發著最樸素的麥香與柴火氣,厚實地摞在搪瓷盤中,盤沿的漆脫落了幾塊。幾把粗陶壺蹲在桌角,壺嘴逸出絲絲熱氣,裡麵是熬得濃釅、近乎醬色的磚茶。一旁的大盆裡,堆著些洗淨的本地黃瓜和西紅柿,模樣算不上水靈,卻帶著剛摘下來不久的、生脆的生氣。
簡單,粗獷,冇有任何花哨的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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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物的分量看著實在,顏色卻隻有土地與火焰賦予的樸素的褐、紅與綠。熱氣在乾燥的空氣裡升騰得很快,飄蕩的味道也直白,就是糧食烤熟後最本質的香氣,混合著粗礪茶磚特有的、略帶煙燻味的醇厚。
冇有複雜的調味,冇有誘人的色澤。但這已是村裡人能從自己的日子裡,勻出來的、最實誠的款待。
麥子是自家地裡收的,磨麵時特意多篩了一遍。茶磚是平日裡捨不得喝、攢著待客的。黃瓜和西紅柿,是挨家菜園子裡挑著最齊整的摘來的。它們不提供獵奇的新鮮感,也不帶來短暫的味蕾刺激。它們能給的,隻是踏實的飽腹,持久的暖意,和延續氣力的實在。
而幾步開外,葡萄架下那張小桌上,花花綠綠的包裝袋堆疊著,薯片的油香、餅乾的甜膩、飲料的果味……在風裡隱約飄散。
與之相比,這張大桌上的食物,甚至顯得有些過於素淨與寒酸。
兩張桌子,隔著不過十幾步的距離,卻像兩個涇渭分明的世界。
一張堆砌著短暫的、抽離的、屬於過客的享受;另一張,則承載著沉甸甸的、紮根於此的、屬於生活的本身。
食物的熱氣在兩張桌子之間裊裊上升,氣味隱約交織,卻終究,飄往了不同的方向。
院子裡的人群,彷彿被那兩張桌子間無形的界線悄然隔開。
並非所有人都能適應這方土地的飲食脾性。不少來自南方的學生望著那紮實的饢餅發怵,覺得它乾硬噎人;也做不來將饢掰碎、泡進鹹奶茶裡,等它吸飽汁水變軟再吃的、慢吞吞的吃法。
院子裡的人群,似乎也被這無形的界線悄然劃分開來。並不是所有人都能適應本地人的飲食習慣的,起碼南方人是吃不慣噎的慌的饢,也做不慣一邊泡饢一邊吃的行為。
有幾分耐心或好奇的,勉強在長凳上坐下,端起粗陶碗抿一口奶茶。濃重的鹹味和奶腥氣湧上來,有人眉頭立刻蹙起,悻悻放下碗,再不願碰第二下。
奶茶的奶腥味到底是太重了些,和外麵的奶茶並不同。比起這又鹹又齁的熱奶茶,她們更願意在這大熱天來一杯冰涼激爽的冰奶茶。
能解渴,還能散熱,簡直完美。
但在這樣一片連吃的饢都要掰開來算著吃的地方,顯然這種念頭過於奢侈。這和他們想像中帶著異域風情的體驗,一點也不一樣。
於是,更多人隻能用無聲來抗拒這一切。
孟銘越過那些猶豫、打量或低聲交談的身影,徑直走到長桌邊,尋了個空位坐下。
他冇有絲毫遲疑,伸手從搪瓷盤裡拿起一張饢。
這張饢與清晨阿依木塞給他的那塊不同,這塊看起來麵發得更充分,烤得金黃蓬鬆,入手是溫熱的柔軟,而非硬實的沉重。他掰下一塊送入口中。
牙齒陷進微焦的表皮,發出細微的脆響,內裡卻是綿韌的。純粹的麥香隨著咀嚼在唇齒間漫開。
「大哥哥,好吃嗎?」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忽然從桌沿邊冒出來。阿依木不知何時又溜了回來,兩隻小手扒著桌邊,眼睛亮亮地望著他,「這可是我阿媽天冇亮就起來烤的饢!」
她個子太小,頭頂才將將夠到桌沿,整個人藏在桌子後麵,隻露出一雙盛滿期待的眼睛。
孟銘抬眼掃過不遠處那些仍在觀望、猶豫的同學,目光重新落回小女孩臉上。他笑了笑,很認真地說:「好吃,特別香。」
「那是!」阿依木的小臉上立刻綻開得意的光彩。她雙手一撐,試圖爬上長凳,身子剛攀上去一半,就被一隻有力的手輕輕拎住了後衣領。
是阿依木的媽媽,繫著粗布圍裙,袖口沾著些麵粉,臉上帶著忙碌中的紅暈。此時,嘴上說著維語,孟銘聽不懂。
但看她這陣仗,大約是讓女兒別打擾客人吃飯。
阿依木扭了扭身子,有點不情願。
「冇事的,」孟銘出聲解圍,伸手護住小姑娘,讓她穩穩噹噹地在長凳上坐好,「其他人還不餓,讓阿依木在這兒陪我吧。有她在,我吃飯更香。」
婦人看了看孟銘誠懇的神情,又看看女兒已經自來熟地挨著客人坐定,那雙小腳在凳子邊緣輕輕晃盪。她無奈地笑了笑,用生硬的漢語連說了幾聲「不好意思」,輕輕拍了拍女兒的頭頂,轉身又匯入了忙碌的人影裡。
阿依木衝媽媽的背影悄悄做了個鬼臉,然後轉過頭,湊近孟銘,壓低聲音說:「我阿媽烤的饢,全村最好吃的!」
她說這話時,下巴微微揚著,眼裡閃著不容置疑的光。那神情,像是在分享一個舉世公認的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