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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也有沉默的人走進來，冷冰冰點了個最烈的酒坐在角落，盯著杯沿發呆。有時候盯著盯著就哭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n\\n在空閒期間，她也會找機會遞紙巾過去，大多數都是擺擺手，不說話。等哭夠了，把酒一口悶了，推門走出去，頭也不回。\\n\\n後來人開始多起來了，就會有一些揹著幾十斤的器材，說是來拍星星的。他們一坐就是一整夜，對著電腦劈裡啪啦的一頓操作，偶爾抬頭看看窗外，又低頭繼續。\\n\\n後來她問的多了，就知道這些人是專業的攝影師，一連拍好些照片然後不停歇的修圖，直到有幾張能夠複現人眼所能看見的美麗來。\\n\\n也有幾個人穿得西裝革履，一進門就皺著眉打量，嫌凳子臟，嫌杯子舊，嫌歌手的嗓子沙啞得不夠“原生態”。他們點最貴的酒，喝一口就放下，然後開始跟同行的人高談闊論，說這片土地該怎麼開發，怎麼包裝，怎麼賣出去……\\n\\n她起初還會認真聽，以為他們真有什麼改天換地的法子。可聽得多了，也就麻木了。\\n\\n這些人說得天花亂墜，到頭來全是一場空。酒喝完，話講完，第二天便不知去向，連半點痕跡都留不下。\\n\\n就像……孟銘一樣。\\n\\n阿伊莎的眼神閃爍了一下。\\n\\n大抵是察覺到她的目光，孟銘也看了過來，眼中的光折碎成疑惑，無聲的問著她這眼神是什麼意思。\\n\\n她偏過頭重新將視線落在遠處的湖麵上。\\n\\n在酒館的時候，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故事，從她麵前走過去，坐下來，站起來，又走出去。\\n\\n阿伊莎大多數時候都是看著他們，不打擾，不多問，安靜地把酒端上去，把空杯子收回來。\\n\\n看得久了，她還能從一個人進門的樣子，猜出他是來做什麼的。能從一個人點酒的手勢，看出他今天過得好不好。能從一個人看向窗外的眼神，讀懂他心裡裝著什麼……這是一項很奇異的功能。\\n\\n見到的人多了，就會自動開啟的識人本事。\\n\\n然而這麼多年過去，人來人往如同風沙過境，真正留在她心底的，卻隻有一個身影。\\n\\n那人曾在酒館裡，藉著幾分酒意拍著胸脯，對著她這個素不相識的維吾爾族姑娘，一字一句說得滾燙。他說要把這片荒漠變成綠洲，要讓這裡的稻子長成無邊的海，要讓守著戈壁的人，全都能吃飽飯。\\n\\n那晚孟銘喝多了，話說得顛三倒四，可她記得他眼裡的光，那道光裡透出來的篤定，燙得她這麼多年都冇能忘掉。它一直留在她腦海深處，像一粒埋在沙裡的種子，等著風，等著水，等著哪天破土而出。\\n\\n哪怕渺茫，她也不願就此罷休，不信孟銘口中列舉的那些東西未必就不能實現。她埋頭紮進這片沙漠，一年，兩年……稻子死了又種，種了又死。\\n\\n她一直在等，等這道光的主人，等他親口告訴她那些都不是假的，是可以實現的。等他把那些話再次說給她聽，說給這片土地聽。\\n\\n阿伊莎恍惚了一瞬，波光粼粼的湖麵在她眼前閃爍，把她的所有注意力都扯了回來。那些光影碎碎的，散散的，晃得人眼暈，也把她從回憶裡拽回了這片綠洲。\\n\\n孟銘知道她還有話要說，等了半天卻不見下文，才扭過頭去看她。\\n\\n阿伊莎深邃的眼睛裡，有細碎的波光跳躍。神色複雜難辨，孟銘一時間也看不懂，隻覺得黝黑的瞳孔將什麼混在一起，盪漾開後又沉了下去。\\n\\n於是乎，他開口問了一句。\\n\\n“後來呢？”\\n\\n阿伊莎楞了楞。\\n\\n孟銘已經扭過頭，和她一起看向湖麵。他雙手枕在腦後，肩膀鬆鬆垮垮地靠著。\\n\\n“不是說這裡的湖很大嗎？”他漫不經心地開口，聲音懶懶的，像隻是隨口一問，“後來怎麼變成這樣的？”\\n\\n一片湖泊萎縮成這般模樣，原因太多太多。\\n\\n這些年全球變暖，水量的蒸發一年比一年大。沙漠裡年降水量不到一百毫米，蒸髮量卻能有兩千毫米往上……一片湖攤在烈日底下，水汽一天到晚往天上跑，跑了卻回不到原來的位置，以至於水平麵肉眼可見的下跌。\\n\\n再就是水源補給的情況，塔克拉瑪乾周邊的湖泊，大多靠天山、崑崙山的冰川融水養著。可冰川也在退，他聽學校其他專業的同學提起過這個話題，同學列舉了一些資料，告訴他有些地方的冰川厚度比幾十年前薄了幾十米……如果放在塔克拉瑪乾沙漠裡來看，短期內融水可能還多點，長遠看，等冰川冇了，這些湖也就不會存在了。\\n\\n當然，往好點的地方想，也有可能是河流改道之類的情況，比如入湖口被風沙裹挾的泥沙徹底淤堵，又或許是某次洪水衝出了新的河道，活水便再也不肯往湖裡走。\\n\\n就他目前走過的那些地方的情況，後者的結論明顯就有些太樂觀了。孟銘不由的歎了一聲，大概也猜到了這片湖泊最終的命運。\\n\\n風捲著細沙擦過兩人的腳踝，沉默在沙脊線上漫開了幾秒。\\n\\n阿伊莎深吸了一口裹著沙粒的風，垂在身側的手悄悄攥成了拳，指節捏得發白。就像這幾年她攥著那句冇落地的承諾一樣，用力到指尖發顫，又緩緩鬆開。最終，她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壓下了語氣裡翻湧的沉鬱。\\n\\n“和之前看的村落一樣。”她說，“是那場黑風暴，毀了這裡。它卷著能埋掉整座房子的黃沙砸過來，一夜之間就填了大半湖床，榨乾了湖裡的活水。戈壁和流沙就這麼聯手，把這片曾養活了無數生靈的生命之源，硬生生切割成了零星的碎片，散落在茫茫沙海裡，再也拚不回去了。”\\n\\n阿伊莎說著，緩緩抬起手，指尖穿過晃眼的日光，指向綠洲後方那片連綿不絕的蒼黃山丘。風捲著沙粒掠過她的指尖，掠過這幾年她獨自走過的荒灘。\\n\\n“順著那個方向一直往前走，沿途還能經過好幾個像這樣的小綠洲，一路走到頭，就能抵達城鎮。”\\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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