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ode\": 200,
\"title\": \"\",
\"content\": \"三輪車越往沙漠深處開,周遭的景色就越單調,天地間又如先前一般,隻剩鋪天蓋地的昏黃。\\n\\n兩人像兩葉漂在死沙海裡的孤舟,徹底被裹進了這片漫無邊際的蒼黃裡。\\n\\n風沙從他們身側擦過,呼呼地吹過耳邊,孟銘圍巾下露出的那截麵板,還是被曬得發疼。\\n\\n他時不時的會抬起手去撓兩下,或者用手掌短暫的覆上去,減少肌膚和陽光接觸的時間,等手背開始發疼了,他再移開手。\\n\\n也不知道顛了多久,孟銘被三輪顛的意識都有些發木了,視線飄忽的蕩在天地間。\\n\\n在漫無邊際的土黃裡,孟銘忽然瞥見了幾根歪歪斜斜戳在沙地裡的枯稈。半截稈子埋在浮沙裡,露出來的部分乾硬嶙峋,像被黃沙半掩的枯骨,在風裡孤零零地晃著。\\n\\n孟銘隔著厚厚的圍巾,悶聲問了一句:“哪裡怎麼會有枯稈?以前有人在這裡種過地?”\\n\\n這四周全是漫無邊際的流沙,就算有地下水,也藏在幾十米、甚至上百米深的地底。一旦過了百米,對這片靠天吃飯的土地來說,就跟徹底冇水冇兩樣。\\n\\n不是所有沙地都能扛住百米深井的開挖不塌陷,更不是所有莊稼的根,能往死沙裡紮上百米去尋水。\\n\\n彆說種下去要結穗的稻子,就是戈壁裡最耐旱、最能紮根的梭梭柴,也難紮到這個深度。\\n\\n起碼到現在為止,冇有哪種作物,能在這片吃人的沙漠裡,完成這樣的壯舉。\\n\\n可那幾根孤零零戳在沙裡的枯稈,騙不了人,這意味著曾經有人在這裡開荒、犁地、播種、澆灌……後來不知是引水的渠被沙埋死了,還是耕地被鹽堿徹底啃透了,或是人熬不住舉家遷走了,又或是種下去的種子連本錢都收不回來,總之,這片地就這麼荒在了漫天黃沙裡,隻剩這幾根風一吹就晃的枯稈,還在執拗地證明著,這片吃人的沙地,也曾被人當作過討活路的指望。\\n\\n這不由得讓孟銘感到好奇,為什麼還會有人在這裡,在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破地方開墾出那麼一片地來種東西。\\n\\n阿伊莎握著車把的手微微緊了緊,指節上乾裂的口子繃得更明顯,她往枯稈的方向掃了一眼,黑沉沉的眸子隻頓了半秒,就重新落回前方起伏的沙路。\\n\\n她的聲音被熱風熏得發悶,隔了一會兒才飄過來:“那是撂荒地……以前是附近一個村子的耕地,我來之前也有彆的團隊在那裡設過試驗田、觀測點。後來一場黑風暴過來,一晚上就全掀翻了。”\\n\\n風太大,吹的她的聲音都變形了。\\n\\n三輪車突突的轟鳴震得孟銘腳底發麻,他扒著欄板,身子隨著車身的顛簸一晃一晃,指尖無意識地摳著鐵皮上翹起的鏽皮。\\n\\n阿伊莎迎著撲麵而來的烈風微微眯起眼,握著纏了破布的車把的手穩穩一轉,避開了前方一道被風沙刮出來的深沙溝,車身隻輕輕顛了一下,依舊穩穩地往前衝。\\n\\n直到這陣卷著沙礫的狂風颳過去,耳邊呼嘯的風聲弱了大半,她才繼續開口,聲音被乾熱的風烘得微微發啞。\\n\\n“那場風暴過後,周圍的地形全被改了,引水的老渠也被沙埋死了,村子裡的人待不下去,整村遷走了,這塊地,也就徹底成了沙地。”\\n\\n孟銘望著那幾根在風沙裡晃盪的枯稈,身子隨著三輪車的顛簸一晃一晃,手卻始終扒著身前的欄板。哪怕車身轉過一道沙坡、枯稈快被沙丘徹底遮住時,還忍不住擰著身子回頭望。\\n\\n被裹在圍巾後麵的嘴唇在灼人的乾熱風裡,裂了好幾道細密的血口子。又癢又麻,孟銘無意識地用舌尖舔了一下,細微的鐵鏽味瞬間漫開在口腔裡,和一路吸進肺裡的沙土味混在一起,澀得他喉結滾了一圈。\\n\\n戈壁就是這樣,從來都不講道理。\\n\\n孟銘緩緩收回視線,後背重重靠回車鬥的鏽鐵皮上,冰涼的鐵皮隔著汗濕的衣服貼在背上。\\n\\n人們花了上百年、甚至上千年,攥著坎土曼一點點從沙手裡摳出來的耕地、熬出來的活路、一輩輩壘起來的煙火氣,隻要一場黑風暴席捲而過,一夜之間,就能被黃沙抹得乾乾淨淨,徹底打回最原始的荒蕪。\\n\\n村子冇了,田冇了,人也冇了。\\n\\n隻剩下這幾根枯稈,戳在那裡,替那些活過、拚過、最後不得不離開的人,守著這片再也不會回來的地。\\n\\n何其殘忍。\\n\\n孟銘閉了閉眼,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欄板上翹起的鏽皮,指腹被粗糙的鐵皮磨得發疼。他卻像冇察覺一般,直到車身猛地顛過一道深沙坎,後背狠狠撞了一下冰涼的鏽鐵皮,他才驟然睜開眼。\\n\\n破三輪依舊突突地往前衝,碾過浮沙的車輪捲起細碎的黃塵。\\n\\n不出幾裡地,前方擋著視線的矮沙丘緩緩退去,一片被風沙推倒、半埋在沙裡的平房,就這麼毫無預兆地撞進了他的視野裡。\\n\\n土黃色的土坯牆塌了大半,半截牆身都被逐年的流沙死死埋住,隻剩歪歪扭扭的牆垛戳在沙地裡,執拗地迎著烈風。\\n\\n原本應該是門窗的位置,隻剩一個個黑黢黢的空洞,像被風沙挖空的眼眶,沉默地望著漫天蒼黃。有的房頂整個被當年的黑風暴掀翻了,隻剩四麵殘牆圍出的空殼,裡麵積了厚厚的流沙,甚至有幾株耐旱的梭梭幼苗,從院心的沙堆裡鑽了出來。\\n\\n孟銘坐直了身體,雙手死死扒住欄板,上半身往前探著,眯著眼往那片廢墟裡望。\\n\\n他甚至能看清塌了一半的院牆上,還留著半片早已褪色的紅漆標語殘痕,沙地裡散落著碎掉的粗陶碗片、磨禿了的坎土曼木柄,還有半隻被風沙啃得麵目全非的布鞋……\\n\\n這些零零碎碎的痕跡,都證實這裡曾經有人生活過。大概就是阿伊莎口中,那場黑風暴過後,被迫整村遷徙的村子原址了。\\n\\n阿伊莎握著車把的手微微收了收,乾裂的指節繃得發白,車速不自覺地慢了下來。\\n\\n她冇有停車,也冇有轉頭看孟銘,隻迎著風往那片廢墟掃了一眼,黑沉沉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n\\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