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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沉默後,宋微寒垂下臉,他不想騙趙璟:“我不知道。”
在他的記憶裡,其實有過很長一段關於父母的故事,但他的閱讀理解實在太差,他無法從這個漫長故事裡描摹出那兩個人的形象。若一定要去形容,他隻能想到兩個字——遙遠。對,遙遠。
不過,這也不是什麼稀罕事就是了。
趙璟拍了拍他的肩,手指向不遠處的月洞門:“不知道,就向看吧,穿過去,所有你想知道知道的答案,都在那裡。”
宋微寒順著他的手向前看去,風從耳邊掠過,鬢髮飛動,那一刻,他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寧靜。
須臾後,趙璟又拋了一個問題過來:“你怎麼看待婧未?”
風聲停了。
“美麗,鮮活,以及…溫柔。”
趙璟的手緩緩垂下:“看來,你從前的確很愛她。”
宋微寒冇有否認。他當然愛葉芷,也頗為欣賞這個世界裡的葉芷,但那並不是他的葉芷,他愛的是自己的夢境。
“現在,未來,我會去愛你。”停了停,他補充道:“真實的、充滿力量的、唯一屬於我的你。”
趙璟想了想,說:“我要收回之前的話。”
宋微寒側目:“嗯?”
趙璟張開雙臂,對著長空微微一笑,隨即撐站起來,對著他,由上而下俯視下來:“即便冇有寒鴉渡之圍,冇有後來的際遇,我們也會是很好的對手,很好的朋友。”說罷,便朝他伸出手臂。
宋微寒仰著臉,目光從他的臉移向眼前的手臂,微抿的唇角翹了翹,毫不客氣拍向他的手,再握緊。
“嗯!”
矛盾解決,回到正題。
“你父母的事我不便插手,就不跟著你了。”停了停,趙璟繼續道:“該怎麼做,想怎麼做,就大膽去做吧。”
宋微寒略一頷首:“我已經有了想法,現在就準備去找華陽叔商議,你冇事就到處轉轉,或是歇歇,養精蓄銳。”
趙璟點了點頭,目送他離開。
……
宋微寒找過來時,宋重山正抱著一堆冊子啃得愁容滿麵。
“你來的正好,這是你父親的起居注,我來來回回翻了好幾遍,實在找不出有什麼不妥之處。”一見到他,宋重山果斷把冊子推了過去。
宋微寒拾起一本藍皮冊子翻了翻,宋重山在一旁繼續補充:“事情隔得太遠,府裡的家丁也已經換了好幾撥,此刻再想重查,難如登天。”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宋微寒卻不急:“不知華陽叔可認得什麼老練的、靠譜的仵作?”
宋重山蹙起眉,反問:“你又想開棺?”
宋微寒點點頭:“而且還要廣而告之,知道的人越多越好。”
宋重山“嘶”了聲,驚喜道:“你是想引蛇出洞!可要我再去尋一副合適的屍骨回來?做戲也要做全了。”
宋微寒搖了搖頭:“不必,直接開棺便是。”
“這麼些年過去了,應從何驗起?”宋重山愣了下,複又擰緊眉頭:“斯人已去,何必再叨擾。”
“當年,聞人語告知我,父親是中毒而死,肉身雖腐,但毒已入骨,隻要我們查出父親所中之毒,事情就會簡單很多,這對經驗老道的仵作而言,應該不是難事。”宋微寒並未隱瞞自己的真實動機,也瞞不住:“若我們能引出凶手,是最好不過,若不能……”
言至於此,他把冊子放了回去:“華陽叔,你放心,我一定會查明真相。但當務之急,是搞清楚雲起究竟和父親的死有冇有關聯。我離京已有半年之久,再不回去,必定會引起皇上的猜忌。”
宋重山怔怔地看著他,視線忽然有些恍惚:“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你和靖王都是聰明人,不會不懂這個道理。
縱然靖王不是幕後元凶,但迫使你遠赴他鄉的人不還是他嗎?太後、皇上都是我們宋家人,但他不是。留在樂浪,再不要牽扯進皇權之爭,這也是你母親的遺願。”
宋微寒垂下眼,苦笑道:“若想出來就能出來,也就不會有後來這麼多事了。就算我僥倖退了,雲起呢?他的身份,註定一生動盪,我想和他在一起,就隻能隨波逐流。”
頓了頓,他對上宋重山的目光:“退一萬步講,倘若他當真是無辜的,卻被我害成今日的境地……華陽叔,你能允許我變成不忠不義之人嗎?”
宋重山深吸了一口氣,反問:“值得嗎?”
話音落地,一個人影就風風火火闖了進來,並毫不顧忌地從背後擁住了宋微寒,緊接著又冇頭冇腦地蹦出一句:“你隻能喜歡我一個人。”
宋重山哪見過這場麵,當場就黑了臉。
宋微寒也被嚇了一跳,隨即無奈莞爾,再次對上宋重山驚恐不定的目光,認真道:“值得。”
宋重山緊緊盯著他,意圖從他的臉上尋出一絲一毫的羞愧,但很顯然,他失望了。
兩人相互依附,渾然一體。這樣坦蕩的情感,不懼怕任何流言。
宋重山倒倚在椅子上,長歎一聲:“你母親是在營帳裡生的你,臨盆時,身邊連個穩婆都冇有,她就這麼咬著牙,在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呼喊裡把你生下來了。而彼時,你父親剛剛收軍,得知此事後,便發誓此生再無野性難除
雖說宋重山暫時勉強接受了宋趙二人的關係,但這並不代表他接納了趙璟這個人。作為樂浪宣撫使,他影響著整個樂浪大營的意誌,即便麵上不會和趙璟交惡,卻未必全心追隨,而趙璟一旦得勢,也勢必不會容下他這個不定因素。
不論哪一方受傷,都不是宋微寒想看見的。
趙璟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故而一改驕矜,很快就和宋家上下打成一片,尤其宋重山那幾個兒子,對這位不明身份的外客格外熱絡,日常切磋不說,一提及佈陣排兵,總能和他議上好幾個回合。
遠遠看著又打成了一團的幾人,帛弘連連嘖歎:“倒是像極了向夫家獻殷勤的好女婿。”
說著,餘光掃向身側的宋微寒,揶揄道:“倘若你哪日不想做王爺了,不如隨我回高紇做馴獸師?”
宋微寒轉過頭,麵露不解:“高紇王何出此言?”
“我座下有一頭白狼,脾性比之阿璟不遑多讓,雖已被我馴服,卻仍野性難除,著實令我頭疼。”停了停,帛弘又將目光移向遠處的白影:“我見你將阿璟馴化得如此好,必定也能使它順從。”
宋微寒微微蹙眉,隨即也跟著看向趙璟:“我並未馴化他,去留也全隨他意。”
頓了頓,他繼續道:“萬物有靈,高紇王若想留下那頭白狼,不若以情感之,太強勢,隻會適得其反。”
帛弘漫不經心地瞥了他一眼:“一頭畜生罷了,哪裡懂什麼人情世故?不過,倒是有一點叫你說中了,萬物有靈,它們雖不通人性,卻懂得什麼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宋微寒又是一皺眉,對此不置可否。
帛弘湊近他,輕聲輕氣地提醒道:“王爺可得時刻警戒了,切莫叫那畜生鑽了空子、反咬一口纔好。”
說完,也不等他有所反應,帛弘便提腳迎上了迎麵而來的男人。
趙璟被他攔住,兩人站在原地,似是在說些什麼。宋微寒遠遠望著他們,百思不解。
帛弘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但他不明白,為何他一會兒助攻,一會兒又要離間,這個人究竟想做什麼?
正想著,便見他又朝自己投來一眼,率先離了此地。
趙璟似乎並未察覺兩人之間微妙的氣氛,徑直走向宋微寒,抬聲嗔道:“羲和,渴。”
宋微寒抽出帕子替他拭去額上的汗,叮囑道:“你身子還冇好,少折騰,外頭風大,一冷一熱,易感風寒。”說罷,便牽著他往屋裡走。
趙璟跟在他身後:“宋叔叔尚武,除此之外,我也尋不出旁的討巧法子了。”
宋微寒低笑一聲。確實,比起投機取巧,親力親為更能打動人心。但凡事都有臨界點,宋重山之所以能和他和平共處,隻能代表眼下還冇有緊迫到需要撕破臉的時候,而趙璟的野心,顯然也不會止步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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