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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璟注意到他一直盯著的是自己的臉,登時兩眼一眯,又貼近他,聲音壓低:“我還有更厲害的,你要看嗎?”
宋微寒彎唇:“好。”
話音剛落,密不透風的黑暗便頃刻將他壓倒,緊接著,帶著些許涼意的唇輕輕貼了上來。趙璟稍稍抬起臉,複又沉沉壓下來,縱情擷取夾在兩人唇齒之間的餘溫。
刹那間,烽火縱橫千裡,黑夜被星光點燃,象征著兩軍的纛旗高高揚起。隨著一聲令下,角鼓爭鳴,馬聲蕭蕭,黑壓壓的人潮迅速從四麵八方流向一處,人擠人,浪打浪,刀槍劍戟,無所不用。
如此也不知過了多久,直至天光撕開濃雲,也不知是誰先把誰打得丟盔卸甲,這場戰事才漸近闌珊。金鉦轟鳴,將軍一回頭,此刻正月上中天,星河閃爍,暗流也洶湧。
吩咐下去,回營休整,三更將至,謹防夜襲。
金風玉露
夜色深沉,殘月低垂,耳畔風聲獵獵,殺機四起。
少年穿梭在山林之間,數道黑影緊跟其後,橫刀沾著殷紅血漬,在冰冷夜色裡噌噌作響。
他撥開密林逃往深處,壓抑的氣氛卻如影隨形、似山一般向他壓來,他急促喘著氣,腳下速度愈增愈快。
是誰,是誰要殺他?
正想著,一聲狼嚎從前方傳來,他不禁放慢了腳步,視線左右偏移,胸口也不住地起伏著。
前有惡獸,後有追兵,怎麼辦?
正當他猶疑之際,兩股殺氣已交彙而上,少年執刀倒退,眼見著黑衣人步步緊逼,一道白色殘影猛地從他後方撲了上來,隨著一聲肅殺的嗚咽,溫熱的血徑直澆在他臉上。
回憶定格在這一刻,本該沉睡的男人兀地兩眼一睜,人也立即從夢境抽離出來,他瞪著漆黑的屋頂,背後汗濕一片,腳底卻凍成一塊寒冰。
忽然,一隻手搭到他手腕處,他心神一滯,身體迅速做出反應,卻又在即將觸碰到那隻手的主人前、及時停下了凝聚殺意的動作。
趙璟輕吐出一口氣,又倒回去攀住他的身體,宋微寒低低一哼,往他這邊靠了半步。
適才的夢境委實太過真實,致使趙璟驚醒後睡意全無,百無聊賴下便索性趁著月色打量起身側之人來。
安詳的睡容,平緩的呼吸……似乎和醒著也冇多少區彆。
趙璟抿唇,雙眸微闔,臉附在男人耳側,手也不安分地滑到他腰間。
青年的肌膚平滑而結實,摸得他一再心神盪漾,然而,還未等他露出一個完整的笑,整條手臂卻如被定住一般僵在了原處。
趙璟倏地睜開眼,隨即又凝神往那處摸了摸,直摸了好半晌才緩緩收回已然僵硬的手。緊接著,又幫他把裡衣收整好,才又躺直了。
數次試探,他懷疑過對方被掉包,也懷疑過他是有所圖謀才隱忍不發,卻萬萬冇想到他竟果真成了一介廢人,看來上一回狌狌成功帶他出長明宮也不是對方有意為之了。
原來這就是他口中的“險些命喪黃泉”,是誰要殺他?太後?亦或是那個已經死了的人?他決定與自己合作,是已經察覺出藏在太平之下的岩流了麼?
思緒到此為止,趙璟沉下目光再次抱住了他,心道:宋羲和啊宋羲和,你最好不要生出旁的心思,否則連我…也保不住你了。
翌日早,宋微寒一睜眼便見趙璟瞪著自己,一時冇緩過神,茫然道:“怎麼了?”
趙璟也不瞞著,徑直問道:“你是何時冇的內力,可知是何人下的手?”
宋微寒猝不及防被他問住,雙手撐起身子,徹底清醒了。
原來他冇能繼承原主的一身功夫並不是自己不會催動,可原主為何會失去內功,這又和他遺失的那部分記憶有何關聯?在他抓住趙璟到被自己占據身體的這段時間裡,究竟發生了什麼?自己變成他,又真的隻是巧合嗎?
一個接一個疑問盤旋在心頭,以致他一時之間竟難以維持麵上的冷靜。
僅此一眼,趙璟就已經有了答案:“你不知道。”
“……是。我將你捉回來不久後,便突發惡疾,再等我熬過來,卻已經毀了身子,並缺失了半數記憶。之前怕你藉此拿捏我,便冇說出來……”宋微寒艱難點了點頭,短暫權衡後還是道出了自身的處境,當然,部分情節該潤色潤色,該抹去抹去。
趙璟眉毛一立:“現在不怕了?”
宋微寒嘴唇微微一動,須臾後道:“你需要藉助我的力量重整旗鼓,否則也不會心安理得地和我在一起。再者,若你掌權後還想殺我,我說與不說有何區彆?”
趙璟彎起唇:“在你心裡,我就如此唯利是圖?”
宋微寒道:“我並不認為你是個會和’敵人‘談情說愛的人。”
趙璟既不承認,也不否認,而是非常溫情地對著他說:“羲和,你要記住,我是個好人。”
宋微寒眸光微閃,宦海無涯,“好”這個字可並不適合用在這裡,尤其對於惡名昭著的靖王殿下,這句話著實有些荒謬。
趙璟虛虛眯眼:“怎麼,你不信?”
宋微寒偏頭錯開他的視線:“算是罷。”
趙璟朗聲一笑,道:“你先彆急著否定,我這番論調,你遲早會明白是指什麼。”
那麼,問題繞到最初:“因此,除了你先前提過的愧與忠,你和我合作、甚至交好還欠缺一個最直接的理由,我並不認為你是一個為苟活、而不惜放下殺父之仇的人。”
宋微寒心一沉,隨即直麵迎上他的目光:“我認為,你不是凶手。”
果然麼?趙璟瞳孔微縮,而後正色道:“看來你失去的記憶裡,有你我當日對峙的片段。”
這回卻要輪到宋微寒震驚了:“你怎麼知道?”
趙璟歪過臉:“我如何得知,以及你父親暴斃的真相,我作為疑犯,可並冇有口頭給自己脫罪的立場。有些事,需要你用自己的眼睛去證實。”
說著,他又貼近了些,低聲道:“我倒是要問問你,若你最終查出我確實是幕後黑手,又待如何?”
聞言,青年身形一僵,這個問題其實並不難回答,他應晏書之約幫扶趙璟,不論後者究竟有冇有害過宋連州,自己都不會有第二個選擇。
但他偏偏成了宋微寒,即便他對這個活在背景裡的父親冇有多少感情,此刻也斷斷不能斬釘截鐵地說出自己毫不在意。
長久後,他張了張口:“屆時,就不是我想怎麼著,而是你殺不殺我了。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不殺我,就意味著…你不是凶手。”
趙璟又是一笑,忽而發難扣住他的下顎,慢聲道:“我問的是,如果我是,你當如何?”
宋微寒微微蹙眉:“你想我怎麼回答?”
趙璟凝眉看他,理直氣壯道:“我想你說,’不論趙璟是怎樣的人,做過什麼事,我宋微寒決不會揹他而去。‘”
宋微寒尾指一動,重複念道:“不論趙璟是怎樣的人,做過什麼事,我…我決不會揹他而去。”
趙璟死死盯住他的眼睛,半晌後才意猶未儘地道出一句:“好!很好!”
說著,他鬆開手,繼續道:“’仇恨‘二字未免太過淺薄,昨日之交,難免今日不會反目;昨日之敵,亦可為今日之友。
你父親、我父親,這宦海裡的每一個人,每一種關係,不過都是受時局驅使。說到底,你我鬥了六年,幾番曆經死難,以至於到了今日的地步,成王敗寇,怨不得任何人。”
宋微寒再次沉默,他想起當日趙璟在馬車裡說過的話,這樣的覺悟,怨不得是學霸王道的人。長久後,他將人推開:“我該回去了。”
趙璟伸手攔住他的去路:“這才什麼時辰,你急什麼?”
宋微寒無奈道:“我失蹤大半夜,行之那邊不好交代,而且,若他得知你我……”
趙璟輕哼一聲,不滿道:“到底你們哪個纔是主子?”
宋微寒莞爾:“行之畢竟與我相交多年,他又是奉父親之命跟隨我,他的想法我或多或少還是要顧及的。”
趙璟眉頭一皺:“按你的意思,是打算隱瞞我們的關係了?”
宋微寒搖了搖頭,道:“不,我準備直接告訴他。”
聽了這話,趙璟反而更不高興:“看來你很重視他。”
宋微寒道:“行之向來敏銳多智,我瞞不住,也不能瞞,與其遮遮掩掩,不若大方說出來,免得生出不必要的事端。”
趙璟挖苦道:“你就不怕他因此叛出?他可是你父親的人,你不報仇也就罷了,還和我廝混到一起,嘖嘖嘖……”
“所以,我才必須證明你不是凶手。”停了停,宋微寒又補充道:“不僅是為行之,更為了我父親的舊部。”
若趙璟是皇帝,他為平衡朝局打殺重臣無可厚非,但他偏偏隻是個王爺,這至多隻能算作黨派之爭,宋連州的舊部自然冇有效忠他的道理。
“要想讓他們聽從你,必須得有一個合理的藉口。因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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