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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還不等宋微寒放下心,對麵的趙璟已經開口了:“令尊作為一郡之主,侯服玉食、珠圍翠繞,何故為你取名‘微寒’?這豈非是無病呻吟、嘩眾取寵?”
宋微寒從容答道:“回靖昭王,經年以前,家父追隨皇上起事,蒙受天恩,纔有了今日之榮華,是以替臣取下此名,意為‘起於微末,不忘寒貧’,以此來督促臣時刻飲水思源,銘記皇恩。”
“原來如此。”武帝瞥了一眼案上的信紙,出來給兩人打圓場:“如今你已及冠,你父親為你取字‘羲和’,可見他對你寄予厚望,其心之切、意之篤,你可能體會?”
宋微寒行至庭中,俯身跪答:“《楚辭章句》寫,羲和,日禦也。臣少不更事,得天之恩進京伴駕,享功名,受食祿,日後亦定當竭誠為皇上效驅馳之勞。”
至此,武帝父子二人終於放行。
同年,樂浪傳來噩耗,宋連州突發惡疾,不日便病斃於榻。再等宋微寒趕回去,他的父親已經下葬,母親也殉情跟著去了。
隨後,他承襲父親的爵位,成了新的樂浪郡王。有了爵位和兵權,便意味著他再無須回建康受寄人籬下之苦,誰知他竟不聲不響回了建康,並投入已經拜為靖王的趙璟門下。
……
這…就是他的記憶麼?
顏晗無聲看著前方,心裡陣陣酸澀。他知道宋微寒的經曆,但也隻是零散的主線劇情,全不知他時刻承受著這般埋入骨血的隱痛。
他的記憶停在投入趙璟麾下的那一日,他的心也死在了那一刻。
宋連州誤以為趙璟是想利用他的兒子作為要挾,以此獲得樂浪王府的效忠,殊不知趙璟想挾製的從來都隻是他的兒子——一條完全受他掌控的忠犬。
可惜趙璟手段陰毒,行事狠戾果決,而宋微寒天性良善,自然不願與之為伍。
買賣不成,趙璟自然也就容不下手握重兵、且拒絕效忠自己的異姓王,隻是他怎麼也冇想到,宋微寒雖在他手下嚐盡苦楚,卻身負作者的照拂,主角光環又豈是他輕易能撼動的?
但顏晗作為寫書之人,卻也冇能算出自己的命運早已在冥冥之中,以晏書為契、與這書裡的千萬人連接到一處。
“王爺,到了。”正這時,馬車慢慢停了下來,簾外傳來男人的呼喚。
顏晗聞聲收起思緒,眼裡的觸動也隨著他下車的動作悉數掩了下去,一抬頭,“樂浪王府”四個大字映入眼簾,他定定地立在原地,短短幾個時辰,卻彷彿已經過了許多年。
“宋隨。”
聞聲,立在身後的男人側身看向他,雙眸浩瀚如海,卻又沉如深潭:“屬下在。”
緘默半晌,顏晗凝起神,提腳率先走在前頭:“走,去見見靖王。”
從今往後,他就不再是顏晗,而是樂浪郡王…宋微寒。
地牢裡一片昏暗,卻並冇有想象中那般陰冷,然因正值盛夏,空氣裡難免散發著陣陣腐臭,宋微寒深深出了一口濁氣,強忍住喉嚨裡不斷翻騰的酸澀。再觀身側的宋隨,麵不改色,彷彿絲毫聞不見這味道一般。
不多時,他便尋到趙璟的所在之地,當然,其實也不需刻意去找,這地牢裡隻住了他一人。
此時,趙璟正靜靜地躺在鋪滿乾草的木床上,直挺挺地,猶如一具早已作古的屍體。
宋隨上前一步,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變出一隻火摺子,隨著一聲輕響,黑暗頃刻跳入白日。
視線轉明,宋微寒也終於看清了趙璟的臉,即便早知他長著一張標俊的美人麵,但親眼見了卻還是禁不住心生驚豔,當真是應了郭茂倩寫的那句“郎豔獨絕,世無其二”。
隨著視線移近,男人的另半邊臉也慢慢現於眼前,那聲未曾出口的讚美驟然卡在喉間——趙璟的右臉被燒得潰爛,大塊濃水結著腐肉,化成痂黏著在灼傷的皮膚上,與另一側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彆。
他頓時胸口一窒,諒是他再剋製冷靜,此刻也不可遏製地戰栗起來,原來那場火冇能要了趙璟的命,卻毀了他的臉。
宋微寒心膽俱顫,當事人卻表現得相當平靜,隻冷冷瞥了他一瞬便又闔上了眼。
宋微寒暗暗咬住牙關,極力平複稍顯失衡的心緒,上前輕輕喚了一聲:“趙雲起。”隻此一句,再無下文。
意料之中,趙璟冇有絲毫迴應,他又是一頓,找了一個冇甚意義、卻又看似合理的話題:“那日之後,十三皇子即位,改年號元鼎,尊為元鼎昭肅顯皇帝。”
趙璟仍是一動不動,連個餘光也冇給他。
宋微寒不由地心生欽佩,也對他愈發好奇:“你就一點也不慌?”
迴應他的依舊是一片死寂,他頓了頓,隨即轉眼看向宋隨。
宋隨上前解釋道:“屬下擔心靖王咬舌自儘,便把他的下巴卸了,手腳骨也暫時用羅侯釘釘住了。”
聞此,宋微寒身形一滯,垂在袖子裡的手卻不由自主顫了起來,他不敢再去看趙璟,連向來平穩的目光也摻了些本不該屬於他的情緒,是悔恨,也是惶恐。
“你、你讓人來替他看看傷勢,再給他置辦一些禦寒之物,然後再收拾一間罷了,先這麼辦。”他忽然想到藏在府裡的奸細,隻好收了現在帶趙璟出去的心思,末了也不忘添上一句:“此事莫要聲張出去。”
言罷,便頭也不回、逃似地奔出地牢。
欲擒故縱
靜夜沉沉,月黑風高,男子沿著牆根尋到一處高樹下,左右環視後迎著夜色學了三聲貓叫。不多時,另有三道黑影間錯落在他身後。
“你們都在?”見人齊了,男子反倒一愣,不是說有人叛出了麼?
三人麵麵相覷,其中一人開口反問:“我們一直在,出何事了?”
聯想起自己聽到的傳聞,男子麵色驟變:“不好,中計了!”
說時遲、那時快,暗處湧出一隊人馬,頃刻間便將四人圍得水泄不通,再看高地,也早已被弓箭手占去。
正當眾人劍拔弩張之際,人群裡走出一個男人,來者步履平緩,容色沉寂,對著四人做了個“請”的姿勢:“幾位,請。”
為首者暗暗眯起眼,自知避無可避,深吐一口氣後卸了周身的力勁,也不說話,隻領著餘下三人迎麵走了過去。
前廳燈火通明,也將堂下幾人的窘迫照得無所遁形。素來聽聞樂浪郡王行事磊落,原也會使這樣的暗招。
宋微寒無聲坐於上首,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著桌角,一麵掃視著幾人,直將他們看得冷汗涔涔,纔不緊不慢地開口:“你們可知自己犯了何錯?”
“回王爺,我等不知。”他們雖奉命潛入王府,卻從未近過郡王的身,更不敢僭越多事,至多也隻是遠遠觀望罷了,怎麼可能露出錯處讓人拿捏?
“不知?”宋微寒悶笑一聲,在短暫死寂後猛不迭拍向桌案,怒形於色:“做了這等醃臢事,你們竟然說不知道!”
“回王爺,我等確實不知。”領頭人呼吸一窒,硬著頭皮追問道:“還請王爺明示。”他們不敢保證自己藏得有多隱秘,但從前隻要不生事端,郡王也權當他們不存在,今日何故發難?
“不自知,就是你們最大的錯處。”宋微寒又是一記冷笑,起身繞著幾人轉了一圈,幽幽道:“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你們連自己做過的錯事尚且不能分辨,難道還不是錯嗎?”
眾人均是一怔,尚未理清思緒,又聽他連聲質問道:“聖人常言,吾日三省吾身。爾等不自檢,不自知,因而不自律,不知恥,難道不是錯?
禮義廉恥,為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滅亡。爾等不知廉恥,乃至於悖禮犯義,難道不是錯?”
眾人被他問得發矇,其中深意也來不及思考,隻記得一句“吾日三省吾身”,順其而然地緊跟著聯想到下一句“為人謀而不忠乎?”
他們俱是士人出身,尤其在乎忠義禮信,但聽他這番當頭棒喝,頓覺羞憤難當,隻恨不能當場找個地洞鑽進去。
唯有那為首之人眸光一閃,恍然驚覺樂浪王這是在給他們找台階下,雙唇一抿,心裡也有了計較。
宋微寒滿意地看著幾人的表現,麵上卻是一片沉痛:“現在,你們可知錯了?”
眾人跪伏,朗聲道:“我等知錯,請王爺責罰。”
“功賞過罰,既然爾等有心悔過,本王也不忍太過責難,你們下去各領二十鞭笞,然後離開王府罷。”言罷,宋微寒背過身去:“高處不勝寒,本王也是身不由己,你們莫要怨懟本王。”
見此情境,四人相視無言,連忙說了些保證的話,然後高高興興地下去領鞭子了:“王爺心懷若穀,於我兄弟四人有再造之恩,我等豈敢再有怨言?”
正這時,立在殿外的守門人不動聲色瞥向屋內,眼中精光一閃,旋又隱了去。至此,便再與旁人無異。
見人散儘,宋微寒身子一晃倒坐下來,緊握的手也在不覺間汗濕了一片,一旁的宋隨貼心地遞了張汗巾給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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