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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瑞默然,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嗯。”
“今日多謝沈大人了。”雲念歸撇過頭不去看他:“你快走吧,彆再教旁人看見,屆時又要說沈雲兩家結黨營私,讓你不好做人。”
沈瑞手指微微曲起,隨即心一橫,起身道:“你好好休息,往後莫要再這般衝動了。”
“……”雲念歸把頭埋得更深,直至一聲輕響後才勾著頭往回看,屋子裡還留著那人的氣息,好似他並未真正離去。
氣來得快,去得也快,看著空蕩蕩的房間,雲念歸頓時悔恨雙生,暗罵自己太過矯作,人好容易來了,又被自己趕走,這算什麼事啊!
這邊沈瑞一路往回走,餘光裡忽然映出兩個熟悉的人影,他身形一頓,隨即躲進一旁隱蔽處。
那是…樂安王?他們這是?
他眯了眯眼,凝神仔細看去。但見兩人糾糾纏纏,且身量相差無幾,那背對著的應該也是個男人,等等,兩個男人?
他登時擰緊了眉,樂安王不是喜歡婧未麼,現在又是在搞哪出?莫非他之前一直在利用婧未?
聯想起險些死在他手裡的趙璟,沈瑞眸色更暗,垂下的手逐漸收緊,再鬆開,他長長歇了一口氣,目送二人遠去。
不多時,宋趙二人也終於進了出雲殿的門,門一闔上,趙璟更是冇個正形,宋微寒勉強嚥了咽喉嚨,退後幾步與他拉開距離,又覺此行太過突兀,便隨手扯了把椅子坐下去,視線飄忽不定:“此地隻你我二人,可以說正事了?”
趙璟坐到他對麵,兩眼彎彎:“好。”
宋微寒頗為不自在地撇開眼:“你說阿拉爾迦之死是枉費功夫,何出此言?”
趙璟當即正色:“我就長話短說了。與其他西北諸部不同,蒙闐因地形優勢,素以農牧、行商往來維持國力,雖說兵戰略遜一籌,但相對富饒。
不過,近些年天公不作美,漠上異風不絕,原區陰雨連綿,致使糧食歉收,草料不足,百姓出行受限,畜牧損耗,如此往複,已漸顯頹勢。
巴圖爾不忍於此,便生了革新之心,他具體想怎麼做我暫時還不知道,但遷都肯定是必然的。總之,結果就是他的提議被駁拒了,人也因此被踢出了王庭中心。”
宋微寒接道:“於是,他就起了篡位的心思?”
趙璟略一頷首:“是,雖離了王庭內部,但他也冇閒著,通過四處遊說,他如今的擁護者並不比阿拉爾迦這個正統王子少。恰巧這一年,阿拉爾迦來京赴宴,給了巴圖爾發動政變的契機,現在他人已經死了,巴圖爾更是勢不可擋。
其次,蒙闐此刻已是強弩之末,巴圖爾是個聰明人,他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大乾和蒙闐發生衝突,他一定會想辦法把大乾摘出去,即便最後真相暴露,結局也不可更改了。所以我才說,阿拉爾迦此行是竹籃打水,不戰而敗。”
宋微寒蹙了蹙眉,道:“話雖如此,但我還是認為他能想到用自己的性命做賭注,不會想不到這個下場,他必定另有籌算。”
趙璟摸了摸下巴,來了興趣:“依你之見,他還有什麼打算?”
宋微寒彎了彎唇,正對上他的視線,一字一句道:“比如,給了我們訛蒙闐的機會。”
趁火打劫
提到這個“訛”嘛,那可大有講究。
說好聽點,是補償大乾背了不該背的鍋。構陷宗主國,不出點血能合適?
說不好聽了,就是趁火打劫。你不是打不了仗了?好,很好,誒,我現在受了委屈,我肯定是要為自己平冤的,這一仗必須打。你想求和?可以,拿好處來!
至於究竟用什麼原因索賠,就得看這位未來的蒙闐王究竟有多上道了。
當然,巴圖爾方也做好了相應的籌備,雖倉促了些,但多少也算摸清了這位新晉攝政王的來路。不過,即便他們預先設想了多種可能,也萬萬想不到美譽在外的樂安王會是這樣的——
“明人不說暗話,你是聰明人,本王也不跟你賣關子。”進了門,喝了茶,宋微寒也不墨跡,上來就是這麼一句:“你我直接打開天窗說亮話。”
巴圖爾微微一愣,隨即收起異色,正色道:“還請王爺賜教。”
“本王現已得知全部真相,蒙闐若想全身而退,不給點封口費可說不過去。”男人身形端正,唇間帶笑,若非這番話太過露骨,巴圖爾險些都要被他這幅親和麪容騙了去。
短促失神後,他迅速堆起笑,再配以方正卻不失凶悍的臉,教人一時難以捕捉他真實的想法:“依王爺的意思,若蒙闐不給,貴國就不會善罷甘休了?”
宋微寒笑容漸收:“蒙闐在國宴上鬨了這麼一出,驚擾了各路使節不說,還害我大乾威名受損,要想嚥下這口氣,可不太容易。”
巴圖爾麵色微變,鷹似的眼虛虛眯起:“不愧是大名鼎鼎的樂安王,果真如傳言一般‘厲害’,僅三言兩語,便要我等不戰而退,實在太過狂妄。
蒙闐雖是小國,卻也不是好拿捏的軟骨頭,我常聽中土有句話說,鳥窮則啄,困獸猶鬥,若您一定要討個‘公道’,蒙闐未必不可一戰。”
宋微寒猶自巋然不動,斜眼給身側之人遞了個眼神,趙璟心領神會,上前替他倒了杯茶。
宋微寒深深一歎,這纔不緊不慢道:“本王這還冇說什麼,閣下何必急著要打要殺?兩國談判,當以和為貴,不是麼?”
巴圖爾心中嗤笑不止,都是千年的狐狸,玩個屁的聊齋,你都大大方方要訛我了,不得折了我一條腿?但見他如此鎮定,還是不由地有些忌憚,能將靖王拉下馬的,果然不隻是傳言裡的純良方正之輩。
“王爺既已知曉前後始末,也該知道蒙闐此刻的處境,我們實在是分不出更多油水了。”
耍過橫、哭完窮,他又佯作出一副中正做派:“但既然您都這麼說了,蒙闐也確實理虧,這麼著,您先說說貴國想要什麼。”
宋微寒輕輕晃了晃手裡的茶盞,忽而彎唇一笑,聲音也壓得極低:“蒙闐每年的上供翻一倍,關稅減兩成,其後,國防線退居六尺之後。”
巴圖爾聞言臉色驟變:“看來王爺是不想好好和談了。”
宋微寒仍微微笑著:“閣下何出此言?本王可是真心想和談的,兩國交戰,生靈塗炭,如此實非我願。”
巴圖爾咬緊牙關,勉強冇把卡在喉嚨裡的那句“你是不想打仗,你就是單純想訛人”給吐出來。
見他沉默,宋微寒也不再客氣:“不過,話說回來,我泱泱華夏,國富力強,自是不懼來敵。然以蒙闐此刻的處境來看,若要開戰,所損耗的可遠不止本王提到的這些。
何況,蒙闐居列國之左,前後有烏孫、高紇虎視眈眈,今日一戰,不論勝敗與否,唯恐成了眾矢之的。比起本王的條件,其中利害,孰輕孰重,閣下還請三思呐。”
巴圖爾沉下眼,短暫靜默後,忽然鼓起了掌,笑聲如雷:“這就是中原人慣用的‘軟硬兼施’、‘先禮後兵’嗎?今日一見,果然有趣。但我和王爺說過,困獸猶鬥。若戰,非死不退,縱此去無回,蒙闐也會想著法子卸下貴國一條胳膊。”
說到此處,他忽然又學起了宋微寒的調調:“但正如王爺所言,兩國交戰,血流千裡,實非你我所願。素聞貴國講求寬宏之風,海納百川,故能使列國甘願俯首稱臣。
然,覆巢之下無完卵,若蒙闐今日因為這麼一件‘小事’慘遭滅國,不知西北三十六部會如何看待大乾這個宗主國?”
聞言,宋微寒眸光微變,不想巴圖爾活學活用,竟把自己的話術又拋了回來,但他畢竟是從趙璟手底下磨過來的,麵對巴圖爾的“借力打力”,仍自從容不迫:
“依你的意思,是打算插科打諢、矇混過關了?閣下如此深諳中原學術,也應當聽過這個詞——‘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你該明白,要想找個更合適的理由,於大乾而言,輕而易舉。”
巴圖爾自知力薄,遂一改作風,委婉道:“看來王爺已經做足了萬全之備,巴圖爾力遜一籌,甘拜下風。
但我之前說過,蒙闐此刻已經擠不出油水來了,便是大乾把蒙闐吞了,恐怕連軍需也彌補不上。鷸蚌相爭,漁人得利,與其讓旁人撿了便宜,不如合作共贏?”
宋微寒似是來了興趣,卻又顯得不那麼在意:“怎麼個共贏法?”
巴圖爾正色道:“還請貴國施以援手,助蒙闐挺過難關。事成後,您提到的歲貢、關稅,我們都可以滿足,不僅如此,前十年內,我們會上供良馬三千匹,戎馬五千匹,至於您說的國線,恕我等不能從命。”
宋微寒點了點頭:“確實很誘人。”
巴圖爾:“……”然後呢?
宋微寒舉起茶盞,垂下臉遮住對方的視線,目光卻直指身側的趙璟,見對方眨了下眼,才把冷透的茶水一飲而儘。
“蒙闐的想法,本王很心動,但這個’幫‘總得有個限度,倘若蒙闐一直起不來,我大乾總不能還幫下去罷?又則,人心難測,若大乾今日幫了蒙闐,你們日後又反悔,如之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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