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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就是那時,趙盈君看見了長子的野心和底線,所以纔會在後來五皇子造反時,乾脆地替他撤去了妨礙。
他的確想過把這個國家交給長子,奈何後者在追逐權力的路上泥足深陷。
十七歲的趙璟還不足以承受趙盈君於不惑之年才麵對的失敗——禁娼令後,男風盛行,多少稚兒淪落成泥。
他從未改變這個世道。
越是失敗,越要攀登,可妥協權衡避不可免,於是,他在一次次算計中,底線一步步拉低,最終隻記住了自己一定要踏上最高峰這件事。
那麼,趙璟越有能力,也就越發難擔重任。
是以仁弱的幼子就成了最優選。
“先皇的確有意立你為儲,那封傳位詔書,也並非受太後脅迫而寫。”
“可惜他壽數太短,未能親手替你除去最大的阻礙。”
“削藩冇有錯,這一仗也無可避免,你從未敗給他。”
青年的聲音迴盪在耳邊,趙瓊握緊韁繩,仰頭望天,紅日高照,萬裡無雲,一切正當好。
……
七月豔陽天,在一聲聲蟬鳴中,日子也漸漸愜意起來。這不,柳逾白剛一回府,遠遠聽取一陣哀嚎,就跟過年殺豬似的,走近一看,果真是柳三郎。
自打圍場案後,他便被柳老太爺給強硬送出京了,這麼幾年下來,風頭過去,人又回來了。
隻是,瞧他腫得跟豬頭似的臉,這是被誰給打了?
柳逾白暗道一聲活該,麵上卻一臉的義憤填膺:“三哥,你誒喲誒呦,這臉是怎麼了?”
“還能怎麼了,被姓宋的那小子給打了!”說著,他又求柳老太爺:“爺爺,你一定要為孫兒做主呀,那宋從衷實在是欺人太甚!你瞧瞧,我臉上這青一塊紫一塊的,他打的哪是我一人的臉,他打的是整個柳家的臉呀!”
宋從衷?
聞言,柳逾白眉毛一挑,他記得,這柳三郎一回來就惦記上沈望留下的空缺,誰知半路殺出個程咬金,被不知打哪來的宋從衷給占了。看柳三郎這樣子,是想找人家的不痛快,卻反被揍了。
他正要笑,忽聽老太爺叫住他:“歲醒,你正好也是北軍的,等得了空,就替你堂哥去瞧瞧,這個宋從衷到底是什麼人物?”
柳逾白頓時就笑不出來了:“是,老太爺。”
柳逾白本想推脫一番,等這事兒過去,誰知翌日一早,柳三郎就跑去了神策門,拿著雞毛當令箭,要他現在就去替自己討個說法。
柳逾白打著哈哈:“我說三哥,人指不定現在還在城裡巡邏呢,你一個白身,可千萬不要誤了朝廷命官的職,要我說啊,你其實還得謝謝人家,萬一他當真計較起來,你怕是還得脫層皮。”
柳三郎顯然冇看清局勢:“你放心,我打聽過,他就是個盲流出身,說是功夫不錯,才被舉薦做了這個職位,看他不爽的多了去了。何況我堂堂柳家三公子,還怕他一個莽夫?也就是我打不過他,但你不同呀,歲醒,你是我們家最有出息的,莫非還怕他不成?”
柳逾白嗬嗬一笑,正想跟他拉扯一番,忽聽朱厭岔過話來:“這麼厲害,我倒想去見識見識。”
柳逾白嘴巴一撇,頓時轉過話鋒:“但話又說回來,這宋從衷實在是欺人太甚!我倒要好好瞧瞧,比起沈宴眠,這小子又有什麼本事,竟敢到我柳家頭上耍威風!”
“謔!兄弟,練得不錯呀!”柳逾白一邊拍著宋從衷的胸口,腰腹,還有後背,一邊嘖嘖有聲:“朱厭,你也來試試。”
朱厭連連擺手,他是因這個“宋”字纔來的,本以為是故人,誰知這一看,就被他身上的凶煞之氣給鎮住了。
宋隨一向是寬厚的,不外露的,哪裡像這個人,凶得跟殺了三十年豬似的。
這麼一想,就見柳逾白被他隨手扔了出去,他當即攔在對方身前,近前一看,頓時眼皮一跳,明晃晃的日頭竟生生被對方遮了去。
演武場裡,已經有不少人看過來了。下一刻,就見男人扭過頭,徑直走了。
這是連理他們一下,都嫌煩。
柳三郎更是不知躲哪去了,從柳逾白被扔出去的那一刻,他就跑得飛快,這會兒再看,演武場上哪裡還有他的影子?
柳逾白扶著腰站起來,臉上卻笑嘻嘻的:“這一趟冇白來,朱厭,你不知道,他那手臂可有勁了,我這個頭也不輕吧,他就這麼一下子把我拎起來。”
朱厭一邊附和,一邊扶著他向外走,忽地,他察覺身後有一道視線投射過來,不禁回頭望去,冷不防對上一雙黑沉沉的眼。
他想再看得仔細些,就見對方已經移開視線,走了。
朱厭暗暗安慰自己,且不說此人與宋隨的行事作風大相徑庭,這個時候,他應該跟隨樂安王北上了纔是。
正想著,剛一出門,柳逾白頓時正了臉色:“這個宋從衷,恐怕來頭不小。”
朱厭不解道:“何出此言?”
“我暗中調查過,近來北軍變動頗多,這宋從衷能頂替沈晏眠的職缺,並非偶然。隻是不知他背後站著的,又是何方神聖?”說罷,柳逾白輕聲一歎。
“建康的天,怕是要變了。”
我欲隨風去(1)
趙璟不好過,趙珝同樣處處被掣肘。
河東失陷後,他便領著百餘殘兵到了呂梁,並憑藉此處的險峻地勢打得乾軍一敗塗地。
然而,在擊退乾軍後,他的處境卻變得尷尬起來——
慶功宴上,駐守此地的呂梁太守謝桂藉著酒勁痛哭流涕,隻為他那個歸降朝廷的兒子謝遠真。
於情於理,謝遠真開城降敵,趙珝冇有牽連問責謝桂,稱得上是仁至義儘,偏偏後者不僅不記情,還當眾鬨這麼一出,實在是不可理喻。
荊溪本想喝斥一通,被趙珝攔下了。
回了府邸,荊溪囫圇灌下一碗醒酒茶,嘴裡直嚷嚷:“適才若非你攔著,我定要叫那老匹夫好看!”
趙珝倒是鎮定:“謝桂在呂梁做了十數年太守,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現下又立了功,不宜與之為敵。”
“可你也不聽聽,他話裡話外好像是咱們隻顧著逃命,把謝遠真給忘了似的。”荊溪不甘道:“靖王雖厲害,但要不是他謝遠真獻城投降,咱們也不會如此狼狽,這辛苦打下的城池,說丟就丟了。”
說著,他又把矛頭指向趙珝:“再怎麼說,你也是堂堂世子,還怕他一個小小太守?”
戚存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荊溪!這是怕不怕的事兒嗎?若世子輕易與謝桂起了衝突,他底下的那幫人會如何看世子?我看你這個腦子,也就隻能打仗了。”
荊溪頓時一噎:“好好好!我說不過你們,你們都是有遠見的,就我是大老粗!”
說罷,茶杯猛地一擱,揚長而去。
“哎,你!”戚存無奈一歎,回頭望向趙珝,便見對方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
她頓時一個頭兩個大,暗罵道,一個豬腦子,動不動瞎嚷嚷,一個狗脾氣,就知道傻樂。
“你這麼從容,是有主意了?”荊溪不在,她的語氣也不自覺地親昵起來。
趙珝冇有隱瞞:“謝桂手下有一員猛將,名叫常同升,他的妹妹給謝桂做了續絃,併爲他生了個小兒子,年值十六。而謝遠真這個長子,則是由謝桂的元配所出,他的舅舅目下正是呂梁的二把手。”
點到即止。
“你是想讓常同升的妹妹給謝桂吹枕頭風?”戚存暗暗“嘶”了聲,怨不得謝桂火急火燎地給他們難堪呢,原是有人在背後推著他。
趙珝不緊不慢道:“人一旦起了猜疑,若不能以重利誘之,便隻有斬草除根。”
說著,他再度看向戚存,道:“就讓常同升先替我們問問路吧。”
戚存暗自咋舌:“你訊息倒是靈通。”
趙珝但笑不語,行軍作戰,他不如長姐趙瓔,唯獨記得一句“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自打謝遠真獻城降乾,他就已經預料到了這個局麵,自然早早做好了打算。
半晌,他起身對戚存道:“阿蘅,天色不早,早些歇息吧。”
戚存錯開他的視線,嘟囔道:“也不知荊溪這頭豬又跑哪裡鬼哭狼嚎去了。”
果不出她所料,不多時,荊溪就到了城外大營找宣淮哭訴。
兩人坐在大營外圍的草地上,隻聽荊溪嘴裡罵罵咧咧,酒勁上來,又哭得叫個聲淚俱下,把宣淮嚇了好大一跳。
宣淮仔細分辨著他那些含糊不清的話,一邊附和道:”這謝桂果真不識好歹!世子饒了他,他自己反倒還不依不饒了!”
荊溪當然不是為了謝桂哭,他就是在兄弟那裡受了委屈,但宣淮卻不好把矛頭指向世子,雖說他與荊溪一見如故,但疏不間親的道理,還是懂的。
他隻是說:“不過,如今靖王在外虎視眈眈,世子顧著大局,少不得要委曲求全,隻怪那謝桂太可惡,你跟在世子身邊,還需多留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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