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雲徽月眉毛微挑:“不知您想我怎麼幫忙?”
盛如冬身子微微向她傾斜:“還請娘娘附耳來聽。”
聽了她一番陳述,雲徽月麵色驟變:“您這…何至於此?”
盛如冬的語氣裡卻是難有的輕快:“這是我虧欠他的。”
見雲徽月麵露不解,她也不藏著掖著:“娘娘既願幫忙救出我兒,我也就冇什麼好隱瞞的了。”
說著,她便把有關趙珂和趙琅的故事都說了出來,末了,她輕聲道:“寶兒之所以有今日之難,我這個做母親的難辭其咎,若鳴鸞泉下有知,一定也希望我能彌補他。”
接連得知兩個宮闈秘聞,雲徽月一時語塞,但在聽到趙瓊和趙琅並無兄弟之實後,心中懸著的大石也終於落地。
盛如冬微微揚起嘴角,起身道:“多謝娘娘願意聽我說這些話,我就不多叨擾了。”
雲徽月沉默地望著女人略顯單薄的背影,同在深宮,她自然能理解她的難處,隻是一想到那匆匆一瞥的寂寥身影,她反而有些不知該可憐誰了。
原來,不是所有神仙都是由心地自在逍遙。
……
見過雲徽月,盛如冬立馬去見了太後。
隔著珠簾,她俯身拜道:“妾身盛氏拜見太後孃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聞聲,太後撚動佛珠的手微微一頓,須臾,她睜開雙眸:“起來吧。”
“謝娘娘。”盛如冬在張廣義的攙扶下起了身,接著客氣地朝對方點了點頭。
張廣義躬身回以一禮,隨後悄然退出內室,給這兩位母親騰出一片淨地。
半晌,珠簾微動,一位身著素衣的女子從裡間走了出來。不同於往日的雍容莊重,此時的太後披著一頭烏髮,隨性地坐到一邊。
她指了指對麵:“坐吧。”
熟稔的語氣讓盛如冬有一瞬的恍惚,望著眼前這張清麗麵容,她忽覺喉嚨有些發緊,一聲呼喚脫口而出:“…連星。”
是了,在很久很久之前,她們也曾有過一段不為人知的舊交。
倒也不是有意隱瞞,隻不過,任誰也不會相信母家顯赫的的帝王新寵和年老色衰的深宮棄妃會有什麼故舊罷了。
如若冇有她的默許,趙琅和趙瓊這兩個身世雲泥之差的皇子哪裡會有什麼交集,隻是不想,最終卻釀就如此苦果。
何況,她們曾因趙琅的身世對簿公堂,鬨得很是難堪。
今日,她們再一次為了自己的孩子臨軍對峙。
聽到這聲久違的呼喚,宋連星目光微抬,視線裡映出一張老衰的臉。
雖說她比盛如冬小了十數歲,但早年並不覺得有什麼分彆,如今再看,竟已是天壤之彆。
記憶裡溫柔親切的阿姊似乎已經遠去,在她麵前,隻剩下一個飽受催折的老婦。
見她遲遲不應聲,盛如冬坐到一旁,輕聲道:“你還是老樣子,這些年……”
宋連星打斷道:“敘舊就免了,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盛如冬默了默,半晌道:“同為母親,我知道你的難處,想必你也能理解我的苦楚。”
宋連星抿著唇,冇有接話。她確實曾對趙琅動過殺心,但那隻是為了報複先帝,報複盛如年和盛如冬姐弟罷了,這一回,她自認仁至義儘。
不過,她並不打算跟對方解釋什麼。
盛如冬硬著頭皮繼續道:“皇上他…我也照看過一陣子,他前程還長著,我自然也不希望他在當下這個緊要時刻誤入歧途,隻是……”
宋連星有些頭痛得閉了閉眼,又來了,又來了,時時刻刻都要掛在嘴上,這人都不知死了多少年了,還念念不忘的。
不過……
宋連星睜眼直視她,似乎隻有這個時候,她才能從麵前這張枯萎的皮囊下看出幾分從前的影子。
“隻是,我已經冇了鳴鸞,不能再失去另一個孩子了。”
高處不勝寒(4)
趙琅毫不意外盛如冬會替他求情,甚至連幾時見到她都猜出了個七八分,然而,在看到對方滿頭的華髮後,心裡的絲絲漣漪再度歸為寂然。
距他們上一次見麵,計不清已經過去五年還是六年了,那時她還是有些精神氣的,修行的日子雖苦,但肯定比在宮裡舒坦,隻是不想幾年一晃,她就成了這幅光景。
這是為了誰,毋庸置疑。
不知是心虛還是有意彌補,盛如冬輕易就捕捉到他臉上一閃而過的不虞,她侷促地絞著手指,餘光亂瞟。
趙琅無疑是清瘦的,可落在她眼裡,他高大得就像一座望不到頂的山。哪怕事先已預演了無數次,真要見了人,原本就少得可憐的勇氣更是一點不剩了。
母子二人就這麼沉默地坐在一起,冇有噓寒問暖,甚至連多看彼此一眼也冇有。
這倒是在意料之中。
昭洵站在屋外,將裡頭的動靜聽了個全。
“昭洵。”倏地,他聽見有人在呼喚他。
循著聲音,他鬼使神差向外走出幾步,目光所至,空無一人,但青年的聲音一直在耳畔嗡嗡作響。
他回望向大開的隔扇門,黑洞洞的,深不見底。
他慢步往回走,耳邊的呼喚終於漸漸停了下來。
“昭洵,寶兒日後就托給你了。”
望著突然送到眼前的靴履,趙琅微微一怔,不等他有所反應,一旁的盛如冬冷不防站起來,神情緊張。
昭洵直言不諱:“爺,這是太妃給您縫的鞋。”
趙琅冇有接,目光倒是移向了她。
盛如冬囁嚅著唇,絞起的手放下來,又攥起。鞋確實是她為趙琅縫的,但她分明說的是要等她走後再拿出來,不料昭洵當下就給了寶兒,尤其在瞧見後者無動於衷時,更是生怯失落。
三人一時僵持不下。
盛如冬豈看不出昭洵的用意,他未必是可憐她,但必然希望自己這個母親能夠在最後時刻,給她的孩子留下一點溫情。
遲疑了好半晌,她伸手拿過那雙靴子,蹲到趙琅麵前,柔聲道:“這雙鞋,是娘早就縫好了的,你試試合不合腳?”
諒是薄性如趙琅,也被她的舉動嚇了一跳。略有些濕濡的手掌托在腳底,他才發現母親的手其實很小很小。
在這個本應是兒子侍奉老母的年紀,他的母親卻俯下身為他穿鞋,此情此景,猶現昨日。
二十多年以前,母親也經常這麼給他穿鞋,那時,他坐在榻上,晃盪著腿,耳邊是母親的叮囑,滿心裡想的都是昨兒剛得的新鮮玩意兒。
他也曾有過無憂無慮。直到知了事,看見母親眼裡的另一個人,於是心底就此紮了一根永遠拔不出的刺。
此後母親望過來的每一眼,他心裡隻剩下猜疑。
好比此刻,母親輕拍著他的腿,叫他放下腳踩一踩,他卻還是不自覺地繃緊膝蓋,千難萬難方纔放了下來。
鞋子踩在腳下,大小貼合,輕盈舒適。
趙琅閉上眼,如釋重負吐出一口氣。
確實是他的尺碼。
……
傍晚,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張廣義候在萬壽宮外,目光向外,似乎在等待什麼。
果不其然,不多時,便有一人疾步而來,神色惶惶。
張廣義上前攔住他,道:“秦都尉,何事如此慌張?”
被喚作秦都尉的中年男人趕緊答道:“張公公,逍遙王不見了,還請你趕快通報太後!”
張廣義眉心一皺:“王爺是何時不見的?”
秦守解釋道:“盛太妃走後,我們的人去給王爺送晚膳,卻發現屋內早已人去樓空。”
張廣義追問道:“難道太妃離開時,你們冇有察覺他不在嗎?”
秦守頓時汗流浹背:“盛太妃來時帶了幾名宮裡的隨從,走時也是一個不差,她說急著進宮謝恩,我們看王爺人在屋裡,也就冇有多問,不知怎麼一晃眼,人就不見了。”
張廣義不假思索道:“罷了,你即刻帶人去追,務必將王爺平安帶回。”
“是!”
待秦守去後,張廣義輕歎一聲,轉頭把此事稟報給了太後:“秦都尉進宮時,並未在路上見到盛太妃的身影,想必她們此刻尚未出呂陽山,隻是我們人手不夠,恐怕一時不能把人找回。”
太後輕輕撥動念珠,聲音無波無瀾:“讓沈瑞去找吧。”
張廣義詫異地抬起眼,隨即瞭然:“老奴這就去辦。”
沈瑞接到訊息來不及多想,立馬帶人去了呂陽山,初步瞭解情況後,便分出十隊人馬,大舉搜山,最終於翌日寅時,將盛如冬母子堵在了懸崖邊上。
此時天色幽暗,藉著火把的光,沈瑞遠遠瞧見一位老婦人,以及被她掩在身後的青年。
他看不太清兩人的麵貌,但還是被盛如冬的一頭白髮給驚了一驚,更不想她都這副樣子了,竟還會孤身來救趙琅。
“你們彆過來!”眼見眾人不斷逼近,盛如冬拉著身後之人一步步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