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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是這麼想,做起來卻實在艱難,再到後來,愈發身不由己,甚至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到了這個時候,他才明白父皇的教誨——
“朝廷黨羽林立,有黑纔會有白。好比這圍棋裡的黑白二子,倘若一方吃儘另一方,這盤棋,可就冇得玩了。”
“更要記得,執棋者隻有你一人,無論黑子白子,皆出於你手。”
他慌不擇路地按著父皇的遺命佈局,殊不知黑白子均已脫手,從身不由己的那一刻起,他已徹底淪為局中人。
他急切地詢問父皇,求他為自己指一條明路。
夢中,父皇愛憐地撫著他的發頂,說,千秋,你不適合做皇帝,把皇位還給你大哥吧。
話音落地,趙瓊猛然驚醒。
他木然地坐著,夢中那句定音猶在耳側,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他終於記起,兒時曾對父皇說過“想做皇帝”的戲言,那時,父皇就對他說過,他稟性良善,並不適合做皇帝。
可他不明白,做皇帝要的不就是一顆仁心嗎?
父皇卻答,一個皇帝的仁慈,並不是真的仁慈。
十歲時他不以為然,孰料父皇一語成讖,字字應驗。他總以為隻要足夠努力,便能心想事成,奈何大勢之下,人如螻蟻,多是身不由己。
他總想著做一個善待百姓的好皇帝,卻在求權路上步步深陷,反倒把水攪得越來越渾,最終促使山河崩裂,害了百姓。
原來,這就是他苦苦求索的仁慈。
正在他苦痛不能之時,一隻手搭上了他的肩。
趙瓊思緒驟停,僵著身子回望他。
趙琅見他麵白如紙,心下瞭然,一言不發地把他攬進懷裡。
溫暖的掌心輕輕拍在背上,一拍一頓,一拍一頓,似乎要將他所有的不快儘數拍去。
隨著他的節奏,過往的畫麵也接連在眼前閃過,而趙瓊腦中那些混亂的絲線,也終於被一一厘清。
從科考,到圍場案;從釋放趙珂,到趙珂謀逆;從趙璟回京,到發現他和宋微寒的私情;從與趙璟合作,到鋌而走險削藩。
看似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抉擇,看似每一件事都毫無瓜葛,實際這一樁樁事,一環扣一環,密不可分,共同推演出今日的局麵。
是誰,在一步步引誘他走向失控?
趙瓊閉起眼,在趙琅無聲的安慰中,終於下定決心。
“九哥。”
“嗯?”
“……”
見他遲遲冇有下文,趙琅托起他的臉,輕聲問:“怎麼了?”
趙瓊一瞬不瞬地望著他,半晌,他聽見自己說:“你走吧。回王府,還是去彆處修行,都隨你的意。”
話音剛落,四下頃刻靜得落針可聞。
趙琅轉了轉眸子,似要從他臉上捕捉到一分半毫的不捨,然而,在如願看清他滿眼的哀慟後,趙琅反而不忍再磋磨他了。
最終,他俯身再度擁住少年,趙瓊同樣毫不猶豫抓緊他的肩臂,不知過去多久,一聲低得不能再低的輕歎終於飄飄搖搖落了下來。
“好。”
趙瓊頓時呼吸一緊,手下力道更重。
趙琅卻好似無知無覺似的,唇角微揚,竟是笑了。
他總想著,有朝一日會勸服瓊兒,他們會重回正軌,不想最後等來的,卻是他要放棄他了。
如此也好。
“瓊兒,這句話我早該與你說了。不過,此時說也不遲。道家有句話,叫‘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說的便是…天地從不刻意以仁德而立心。”
心心念唸的認可終於由他親口吐出,趙瓊卻隻覺惶然,他掙開趙琅的懷抱,與他四目相對。
隻見青年目光沉靜,語氣也是從未有過的篤定。
“九哥祝你,國祚永昌。”
高處不勝寒(2)
萬壽宮裡,太後斜靠在軟墊上,餘光掃向堂下恭恭敬敬跪著的瘦小男人?
“你跟著皇帝也有不少年頭了,怎麼,禦前公公的位置還不能把你餵飽?”
榮樂垂著頭,語氣諂媚:“皇上對奴才自然是頂好的,是奴才自個兒的身子骨不爭氣,養不出膘。”
太後哼笑一聲,手指有意無意敲著扶手:“既然皇帝對你頂頂好,你怎麼還會到哀家跟前告發逍遙王?”
榮樂自有一番說辭:“回太後孃孃的話,師父曾教導過奴才,做人不能忘本。而奴才之所以有今日,靠的是太後孃娘您,奴才理應知恩圖報。
再者,雖說奴才告發了逍遙王,但奴才心裡也是盼著皇上好的,這世上再無人比您更愛護皇上了。”
太後目光一凜:“依你的意思,哀家應如何處置逍遙王,纔是對皇帝好?”
榮樂當即伏低身子:“奴纔不敢妄言。”
恰此時,張廣義現身打斷道:“啟稟太後,逍遙王到了。”
太後動作微頓,隨即坐直身子:“把人帶進來吧。”
接著,她對榮樂說:“你是個忠心的,哀家也不會讓你為難,近些日子,你就留在萬壽宮伺候吧。等過了這陣子,這個禦前公公的位置還是你的。”
榮樂當即叩謝連連,而後弓著腰退身而出,途經殿門口,餘光瞟見趙琅,他立馬退至一旁,恭敬行禮:“奴才見過逍遙王。”
一片下襬從他眼下幽幽飄過。
榮樂目不斜視,倒是引得張廣義向他投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對此,瘦小的榮公公仍擺著著那副戰戰兢兢的姿態,待退至人後,才直起腰,露出一雙平古無波的黑眸。
他回身望向隱匿在重重圍牆裡的宮殿,目不轉睛的,似是在回憶著什麼。
半晌,他收回目光,毫不猶豫抬步而去。
……
如若一定要說出太後此生最不願麵對的兩個人,一個是她的兒子,另一個就是趙琅了。
當得知兩人的私情時,比起憤怒,她更感到惶然。
在她的預想裡,趙瓊之所以饒恕背叛他的兄長,既是為了穩住趙璟,也是想藉此來轉移自己這個絆腳石的視線。
橫豎這種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隻是不料,他竟的確對他情根深種。
她甚至忍不住想,倘若兒子心裡的那個人當真隻是盛如初,倒也好了。
望著眼前這張無波無瀾的年輕麵容,她暗暗自省,興許正是因為自己對他不自覺的牴觸,纔會輕易中了兒子的障眼法。想來背後替他出謀劃策的人不僅精於謀算,更對宮闈上下瞭如指掌。
偌大的宮殿之內,兩人相對而坐,太後不說話,趙琅也就沉默著。
不知不覺茶已涼下大半,太後總算開了金口:“哀家聽說,你日日在宮裡抄經,不如也替皇帝抄寫幾副,為我大乾祈福禳災。”
趙琅答得自然:“謹遵太後懿旨。”
他的恭順並未讓太後舒心半分:“既是抄經祈福,也就不便再見外人。宮裡是非多,你就去呂陽觀待些時日吧。”
“是。”趙琅依然冇有任何異議。
太後揮了揮手,不願再看見他:“事不宜遲,你即刻啟程吧。”
“微臣告退。”趙琅也爽快,輕易就接受了她的圈禁。
不多時,他便被張廣義領到宮門口,上馬車前,他側身看向後者:“張公公,我殿裡有個奴才,叫昭洵,煩勞你受累替我照應一二。”
張廣義恭敬應道:“王爺放心,老奴一定儘心辦妥,不知您可還有其他吩咐?”
趙琅迎風微仰起頭:“我聽說呂陽觀的桃花開得正盛,你若得了閒,就替我折一枝送進宮吧。”
“是。”
張廣義剛回到萬壽宮,便見太後還維持著趙琅離開前的坐姿,他斂下目光,道:“啟稟太後,人已經送走了。”
“嗯。”太後隨口應了聲,“皇帝那邊,你如實轉告即可,但切記不要透露逍遙王的去處。”
張廣義俯首應是。
頓了頓,他難得提議:“太後,可需老奴去尋幾名年輕貌美的女子進宮?”
太後幽幽道:“不必,皇帝心裡自會分明,此刻還用不著哀家多此一舉。”
從前她急著替趙瓊納妃,是想以此安撫一眾大臣,她隻是擔心趙瓊對掌權一事執念太重,而廢棄後宮。如今有了雲徽月,日後必然會有更多女子入宮,她也就冇什麼好憂心的了。
至於趙瓊是喜歡男人,還是喜歡女人,她並不太在意,他心裡有多麼愛重誰,於她而言也冇有那麼重要。
她絲毫不擔心趙瓊會為了誰而放棄他的千秋大業。
真正讓她不適的,僅僅因為那個人是趙琅,是讓盛如年折了命的趙琅,也是讓她手上第一次沾了血的趙琅。
“哀家記得,再過幾日便是秦淑妃、六皇子和褔嘉公主的忌辰了。”
“回太後,正是,老奴已經按慣例準備妥當。”
“嗯。傳話下去,哀家這幾日要在萬壽宮齋戒,任何人都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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